攀枝花市综合高级中学高2028届9班 唐彩悦
回忆像清晨的雾,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去处。我只记得那个有雾的早晨,一个蹒跚的身影从雾里慢慢走出来,走近了,才看清是三太婆脸上那永远挂着的笑。
从我记事起,三太婆就不说话。大人们说她是个哑巴,可我不觉得。她眼睛会说话,笑起来弯弯的,像月初的月亮;她的手也会说话,比划起来轻轻的、慢慢的,像风吹过稻叶尖儿。大人们总叮嘱我:“别挨太婆太近,会得病的。”可我想不通,一个人那么好,怎么会让人得病呢?
村里的小孩都怕她,见了她就绕道走。只有我不怕。我觉得三太婆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是大人说的“病气”,是草叶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好闻得很。每次我跑去她家,她都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了我,眼睛立刻弯成两道月牙,招招手让我过去。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或者一小把花生,塞到我手里,再摸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可掌心是暖的,像刚晒过的棉被。
有一回,我捧着她的脸端详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地说:“太婆,你真漂亮!”这话是真的。她的头发花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老年斑了,可眉眼间还是挺好看的。她听了就笑,一把将我抱在膝上抖啊抖,脸上的皱纹轻轻挤在一起,像池塘里漾开的涟漪。笑够了,又抖着手从布包里掏东西,我一眼看见就喊起来:“辣条!”她急忙捂住我的嘴,四下张望,我也凑到她耳边悄悄说:“我才不告诉别人呢!”别的小孩吃辣条都是大大方方的,只有我,得躲在三太婆身后偷偷吃,因为母亲说“别让人看见你跟太婆在一起”。可我觉得,跟三太婆一起偷吃辣条,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事。
太婆的手特别巧。村里人都说,三太婆年轻时是编草篮的一把好手。她会的可多了,蛐蛐儿、蜻蜓、蚂蚱,什么都能用几根草编出来。
那天早晨,雾还没散尽,我们沿着田埂散步。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满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忽然停下来,从身后像变戏法一般,亮出一只草编的蚂蚱,绿油油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蹦走。我刚伸手去抓,她又笑着收回去了。我急得直跳,她摸摸我的头,弯腰在路边拾了几根狗尾巴草,示意我跟她一起编。
我们就坐在田埂上。她把草茎递到我手里,捏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教。先弯一个圈,再绕一个结,草茎要拉紧,不能松。她的手指虽然变形了,可编起草来灵活得很,像两只蝴蝶在草叶间翻飞。可我哪坐得住?编两下就歪了,编三下就想跑去捉蝴蝶。她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编她的蚂蚱。阳光慢慢把雾化开,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远处有人在喊牛,近处有虫子在叫,世界慢得像静止了一样。
我玩累了,又坐回来,无聊地摆弄着手里的草秆。编来编去,只编出一团乱糟糟的草疙瘩。我气得要扔,她却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手指翻飞了几下,那团乱糟糟的草团竟然慢慢有了形状——虽然歪歪扭扭的,可至少能看出是个蚂蚱了。她把那只丑蚂蚱和那只漂亮的蚂蚱并排放在我手心里,指了指那只丑的,又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那只漂亮的,再指指自己。我被她逗得咯咯笑,把两只蚂蚱都攥在手心里。
这时一片阴影罩下来,抬头一看,太婆正把那只好看的草蚂蚱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又看,那蚂蚱蛰伏着,仿佛随时要蹦走似的。她又把那只丑的拿回去,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我走得更慢,我们谁也不着急,好像那条田埂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那天傍晚,我举着草蚂蚱跑回家,逢人便喊:“太婆给我编的!”母亲让我收好,我便把它放在窗台的玻璃瓶里,每天放学都要看一眼。那只蚂蚱就一直趴在那里,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黄昏。有时候写作业累了,我就对着它说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母亲又骂我了。它不会回答,可它一直在听。
后来我去镇上念书,回去的次数渐渐少了。功课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多,村子好像越来越远。窗台上的蚂蚱还在,只是我很少再想起太婆了。偶尔放假回去,远远看见她拄着棍子在村口站着,见我回来,眼睛弯一弯,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摸摸我的头,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我已经不吃那种糖了,可还是接过来,说一声“谢谢太婆”。然后我就跑开了。现在想起来,她大概在村口等了很久吧。
直到那天跟母亲通电话,母亲随口说:“你三太婆走了,前天的事。”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挂了电话,一个人坐着坐着,忽然就想起了许多事。想起她从身后变出零食的样子,想起她抱着我抖啊抖的样子,想起她花白的头发和弯弯的眼睛,想起田埂上的雾和阳光,想起那只怎么也编不好的丑蚂蚱。最后想起的,还是那只她编给我的、绿油油的草蚂蚱。
我起身走到窗前,玻璃瓶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蚂蚱也还在。这么多年了,它静静地趴在那里,颜色早已褪尽,变成了枯草的黄白色,草茎干透了,一碰就要碎似的。可它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昂着头,蹬着腿,好像还在准备着,随时要蹦走。
我把玻璃瓶擦干净,重新放回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照在它身上,像当年田埂上的阳光照在太婆花白的头发上一样,亮晶晶的。
三太婆不会说话,可她用一双手、几根草,编出了一个孩子的整个夏天。那只草蚂蚱不会动,可它替我记着所有的事——记着田埂上的风,记着狗尾巴草的味道,记着一个人怎样用她的方式,安安静静地爱着另一个人。
如今,那只草蚂蚱还趴在我的窗台上。每次阳光照进来,我都能看见,有一双粗糙的手,正在光阴的深处,慢慢地、轻轻地理着草茎,一下,又一下。
点评:《童年的草蚂蚱》是一篇以“无声”写“深情”的回忆性散文。作者以一只草编蚂蚱为线索,追忆了与三太婆之间的童年往事,在朴素克制的叙述中,蕴藏着绵长动人的情感力量。
意象精当,小中见大。草蚂蚱是全篇的核心意象。它由三太婆亲手编成,从田埂上的传授到窗台上的珍藏,承载着一段无法言说的祖孙情。蚂蚱“蛰伏着,仿佛随时要蹦走”的生动形态,与多年后“颜色褪尽,草茎干透”的沧桑形成对照,暗合了童年的易逝与记忆的恒久。作者将深厚的情感凝缩于这一微小物件之中,举重若轻。
细节丰沛,人物鲜活。三太婆虽不能言,却在细节中活了起来。她“眼睛会说话,笑起来弯弯的,像月初的月亮”;她“笑眯眯地、慢悠悠地从布包里掏出我爱吃的辣条”;她教编蚂蚱时“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这些细节将她塑造成一个温柔、灵巧、不善言辞却满心是爱的老人形象。而“我”捧着她的脸说“太婆,你真漂亮”的童真举动,更成为情感的点睛之笔,让这份祖孙情有了双向的温度。
情感克制,哀而不伤。面对离别与生死,作者没有沉溺于悲恸,而是以平静的笔触书写深沉的眷恋。得知三太婆去世时,“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的淡然反应,与随后涌上心头的种种回忆形成张力,比直抒胸臆更显真切。结尾处,“有一双粗糙的手,正在光阴的深处,慢慢地、轻轻地理着草茎”的想象,将悲伤升华为温暖的守望。
结构圆融,收放自如。文章从雾中走来的三太婆起笔,到光阴深处理草茎的手收束,首尾呼应。中间部分以草蚂蚱为轴,串联起零食的秘密、田埂的午后、窗台的陪伴、离家的疏远、得知噩耗的恍然,层层递进,过渡自然。(攀枝花市综合高级中学教师 陈顺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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