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文艺博览>>校园文艺

李华的两响火炮
文章来源:攀枝花文学院  发布时间:2026-03-31

四川省米易中学校高2028届12班 王源青

 

山风或许太大了,一丝丝吹走了少年的甜腻,只留下中年的苦涩。

李华的名字来得很潦草。远房二叔来吃满月酒,三杯散装白酒下肚,脸红得像浸了血的猪肝。母亲抱着襁褓问叫啥好,二叔眯着眼瞥见墙上褪了色的挂历,上面嵌着一个“华”字,便大手一挥:“就叫华吧,好听。”后来李华在工地捡到半本破字典,查到那个字,工友说这是繁华的意思。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家里六个孩子,他是夹在中间的老三。老大叫福贵,生下来时父母攥着他的小手笑。福贵十五岁跟着父母去了城里工地,走前把珍藏的玻璃弹珠全塞给李华,掌心烫着他的头:“老三,家里就交给你了。”老二是女娃,生下来没哭几声就没了。老四老五是对双胞胎妹妹,软得像两团棉花。老六是最小的弟弟,成了全家捧在手心的命根子。

事故发生在一个雨天。雨疯狂砸在小卖部的铁皮顶上,噼啪得让人心慌。电话那头,工头的声音冷得像冰:“工地脚手架塌了,你哥、你爸妈,没了。”赔偿是每人三万,一共九万,用旧报纸包着,摆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饭桌上。李华指尖拂过鼓囊囊的纸包,第一次懵懂地懂了,原来人的命真的是可以明码标价的。

那时的李华黝黑却俊朗,高挺的鼻梁撑着深邃的眉眼,偏生带了口吃的毛病。他一着急就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只能使劲跺脚。村里孩子追着喊他傻子,朝他扔土疙瘩。可是父母和大哥走后,他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我、我、我去工地。”李华对村长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村长吐着烟圈:“你那口吃,工地上谁要你?”“我、我能干、干活。”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看在他结实的份上,工头留了他。工地上的日子苦,李华却比谁都卖力。慢慢地,没人再笑话他的口吃,只知道有一个叫李华的小伙子,干活靠谱。每月发了工资,他把大部分钱寄回去,自己只留一点饭钱。三年过去,双胞胎妹妹上了初中,弟弟也坐在了小学教室里。

工地上做饭的姑娘叫小芳,也是苦命人。她不怕李华的口吃,晚上闲下来,就听李华结结巴巴地讲故事。“你、你、你笑起来好看。”李华第一次对小芳说这话时,脸涨得像二叔当年喝红的模样。小芳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

他们结婚时,办了场最简单的酒席,几个家常菜,一挂火炮。火炮响起来时,噼里啪啦,震得李华耳心子疼,却带着希望的温度。小芳的手与他紧紧相握,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也许苦日子真的要熬过去了。

婚后的日子确实有了盼头。小芳在工地旁边摆了个早点摊,起早贪黑却乐呵呵的。李华升了小工头,工资高了点。他们租了间小房子,刷得白白的。弟弟妹妹放假时会来住几天,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李华看着他们写作业,笔尖划过本子的沙沙声,觉得好听极了。

可腿偏偏在这时疼了起来。起初是隐隐作痛,他以为是干活累的。后来疼得钻心刺骨,整夜睡不着觉。小芳逼他去医院检查,他死活不去:“别,别乱花钱,过阵子就好了。”

直到那天早晨,他刚要起床,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骨癌,晚期。治疗费至少二十万。”二十万,李华感觉天旋地转,扶着墙才没摔倒。

他学会了撒谎,跟小芳说是关节炎,吃点药就好。他继续上工,疼得厉害就多吃几片止疼药硬扛。小芳起初信了,直到看见他瘦得脱了形,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才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你、你、你走吧。”那天晚上,李华看着小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养不起你了,别跟着我受苦了。”

小芳没说话,只是哭。可当李华再次咯血住院,需要交五千块押金时,她还是走了,留下了一张纸条:“对不起,我受不了了。”还有皱巴巴的八百块钱。

李华没有怪她。他把八百块钱仔细收好,下个月要给妹妹交学费了。

他出院了,腿已经不能正常行走,只能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工头看他可怜,让他看仓库,工资减半。这点钱,连弟弟妹妹的生活费都不够。

一个雨天,他在医院门口看到了一张被雨打湿的广告。字晕开了,却依稀能看见“新药临床试验,成功有十万补偿金”。他没多想,走进了医院,签了一堆看不懂的文件。

试验比想象中痛苦,各种药物在他虚弱的身体里厮杀。李华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死亡的阴影也曾掠过心头,可一想到弟弟妹妹背着书包的样子,他又咬碎了牙坚持下来。

最后一次治疗结束,医生递给他一张单子:“回家吧,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

他领到十万元补偿金,厚厚的一沓钱。李华去邮局,把钱全部汇了回去,附言栏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读书”。字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都浸满了什么,但他自己也说不清。

回村的路上下起了小雨。经过自家老屋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妹妹的读书声。清亮的声音飘出来,落在了雨里。他在窗外站了很久,手都冻僵了,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村后的山坡上,他找了处干净地方躺下。雨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小芳月牙般的眼睛,想起结婚那天的火炮声,想起弟弟妹妹们。

隐约听见村里传来火炮声,噼啪、噼啪,像是谁家在办喜事。这声音和他结婚那天的一模一样,暖乎乎的,带着希望。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看见一队人吹吹打打地上山来,最前面的人放着一挂长长的火炮。真奇怪,这炮声怎么和结婚那天一模一样?

李华这一辈子,只听过两次火炮声。一次新婚,盼着日子能够过好;一次此刻,盼望着弟弟妹妹能够活下去。

后来村里人只知道,李华家突然收到了十万块钱,而李华再也没回来。有人说在城里见过他,说他跟着有钱老板去了南方。也有人说他死了,但没人说得清是怎么死的。

至于那一日山坡上隐约的火炮声,大家都说是山风太大,听错了。

 

点评:这是一篇扎根乡土、充满生命质感的短篇小说。作者以质朴克制的笔触,勾勒出普通农民在时代与命运重压下的生存图景,展现出深切的现实关怀与悲悯情怀。

小说的显著特色在于扎实的细节与精准的情感控制。“散装白酒”“褪色挂历”“玻璃弹珠”等具体物象,不仅是环境点缀,更是命运的注脚。李华口吃的设计尤为精妙。其语言障碍与内心坚韧形成张力,让这个沉默的角色拥有了丰富的内心戏。全文情感表达极为克制,面对亲人离世、病痛折磨、妻子离去,作者皆避免直抒胸臆,而是通过动作、神态等白描,让悲情在细节中自然渗透,达到“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艺术效果。

“两响火炮”的意象贯穿全篇,结构巧妙。开头的婚庆火炮象征希望与温暖,结尾幻听中的火炮则隐喻牺牲与涅槃,两者闭环呼应,深化主题。李华这个人物真实可信,他并非英雄,只是一个在生活重压下默默承受、最终以自己方式“托举”家人的普通人。他的选择不壮烈,却因真实而格外动人。若论可提升处,部分情节过渡稍显急促(如小芳的离开),人物心理层次可进一步细腻打磨。

小说通过一个人的命运,映照出一个群体乃至一个时代的生存状态。它让我们看见,在宏大的时代叙事之外,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如何以最原始的方式对抗命运,他们的坚韧与牺牲如何构成了中国乡土最坚实的底色。这份对普通人命运的真切关注与深沉书写,正是文学最珍贵的价值所在。(米易中学高中语文教师 汪于)

相关阅读:
市文联机关党支部开展“艺心共美,同行共富路”暨我们的中国梦文化进万家活动 [2026-03-31]
我市3件作品获四川省2024年度重大文艺精品奖励 [2026-02-10]
攀枝花市作家协会召开七届三次全委会 [2026-02-10]
攀枝花市作家协会召开七届四次主席团(扩大)会 [2026-02-10]
种下一颗故事的种子——《思无邪》创作背后的童心与旅程 [2026-02-06]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欢迎第位访客

版权所有:攀枝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地址:攀枝花市东区炳草岗公园路6号附1号 邮编:617000

投稿邮箱:Pzh_swlxmt@163.com 联系电话:0812-3330537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本网站有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
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ICP备案号:蜀ICP备15017755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