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里的岁岁年年

攀枝花市第三高级中学二○二七届十三班  严一鑫

记忆里的岁岁年年，总是透着红彤彤的烟火气，总是浸润着爷爷奶奶手掌心的温度，也常揣着那方被他们摩挲得有些发软的红包。那时，我和姐姐还是两个踮着脚尖盼过年团圆的孩子。爷爷总在年味最盛的当口把我和姐姐叫到身旁，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缎子红包，那票子带着他身体的暖意，递到我们的小手里。他的掌心粗粝，像老树的皮，可包裹着的爱，却柔软得像天上的云。奶奶那时就立在他身侧，微微地笑，嘴里诉说这一生的盼望：“乖孙儿，好好学习哈，给你们包个红包，考个好学校哈！”懵懂的我们笑着乐着接过。仿佛这圆满的年夜，永远是这般模样。

可后来，爷爷像一棵静默的老树，在某个冬日里悄然凋零——仍是过年的当口，可那份熟悉的年味也荡然无存。堂屋骤然空阔，连月光照进来，都清冷得惊人。我和姐姐都以为，那团圆的红包，似乎随着爷爷一同逝去了。然而，奶奶却在那一年，颤巍巍地接过了这个仪式。那天下午她早早地理好缎子，戴上老花镜，就着昏黄的灯，倚在她的床头，将崭新的票子封进红纸里。她做得极慢，极郑重，一次一次一遍一遍，仿佛在完成一桩神圣的嘱托。爷爷走了，奶奶的支柱倒了，明明全家人都劝着放弃这个仪式，可我们却准时地在年夜里收到这份从未缺席的爱——接过那红包时，觉得它沉甸甸的，那不是压岁钱的重量，是奶奶从自己生命的烛火里分出来的一束光，只为照亮我们兄妹俩成长的路。

岁月便在红包一年一度的传递间，似水般悄无声息地流走了。奶奶似那苍虬的老树，弯了腰，皱了脸；我和姐姐，像两棵被爱和岁月滋养着的苗，不知不觉，已高过了奶奶许多，甚至有了挡雨的能力。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姐姐大学一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姐姐领到第一份薪水的那天，她在电话里的声音都是亮晶晶的。她大声地说，她要回家过中秋。

中秋夜的月亮，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仍然澄澈，明亮，像一枚温润的古玉，悬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奶奶依旧早早地张罗了一桌好菜，全家人笑语晏晏。待到月亮升得最高时，我和姐姐借口离席，我们悄悄地走向奶奶的卧室——那里有我们为奶奶准备的礼物，是我们准备的一双质地极软的、黑绒布面的平底鞋和一份红包。我们背着礼物回到院子里，轻轻地走到奶奶身旁。

“奶奶，”姐姐的声音有些轻颤，像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月光，“您试试，合脚不？”

奶奶有些愣住了，看看鞋，又看看姐姐和我，浑浊的眼里有一丝不解的光在闪烁。姐姐蹲下身，就像我们小时候她为我们穿鞋那样，小心翼翼地托起奶奶那只布满老茧、有些变形的脚，轻轻地、慢慢地套了进去。

“这……费这个钱干啥哦……”奶奶喃喃着，想要推拒，脸上略有些埋怨，嘴角却又挂上了一份淡淡的微笑。我稳稳地扶住了她。她试着在堂屋里走了两步，脚步是迟疑的，轻缓的。然后她回过头，望着我们，眼里那份孩子般的、不可置信的惊喜，让我的眼眶霎时便湿了——小时候我们的一衣一襟也是在爷爷奶奶的手中创造出来的。

“合脚，真合脚。”她一遍遍地摩挲着鞋面的绒布，如同岁岁年年为我们准备红包时那般爱护、珍惜。这时，我又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崭新的、红艳艳的信封，塞到奶奶手里。“奶奶，以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该我们给您发红包了。”奶奶没有推辞，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又抬头望望我们，再望望天上那轮满月。月光清晰地照见她眼角的湿润，那泪光里，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交托后的安然。她终于慢慢地坐回她的藤椅里，把我们俩的手，一左一右，紧紧地攥在她干瘦的掌心里。像小时候讲故事般给长大的我们细说着小时候的故事。

那一刻，我忽然全明白了。我们给她的，哪里只是一双鞋、一个红包呢？我们是将她从那个年复一年、默默给予的位置上，轻轻地搀扶了下来，让她也能感受到她精心呵护的两个孩子，也已长成了她所期待的大人模样。这并非爱的交换，而是爱的循环。爷爷将爱的火种传给她，她守护着，燃烧了自己，终于又将我们点亮；而今，我们成了那掌灯的人，要为她照亮脚下哪怕只是寸步的路。

桌上的月饼还散发着甜香，天上月正圆。奶奶手中那个来自孙辈的红包，尽管微薄，却仿佛串起了我们祖孙三代人之间最深重的情意。它从前是爷爷手心传来的暖，后来是奶奶生命烛火分出的光，而在这个中秋，它终于成了我们反哺的、可以一口回甘的泉。

爱，原来就是这样，在岁岁年年一赠一还之间，完成了它最朴素也最庄严的传承。那份包在红纸里的，不再仅仅是几张纸币，而是一轮完满的、温润的、足以照亮岁岁年年、日日夜夜的爱的灯火。

一封红包，一轮传递，不只是一个仪式，而是一份成长的答卷。红包里封上的不仅是压岁钱，还有爷爷奶奶最殷切的等待。待他们拆封我们给的红包时，那是他们的愿望逐一实现，是我们长大的眷恋。

点评：文章通过“红包”，将一个日常的习俗，升华为一个关于生命、爱与责任的深刻寓意，展现了中华家庭伦理中最动人的情感图谱。故事脉络清晰，情感铺垫自然，主题升华深刻，在具体中见普遍，在细微处见宏大，在平凡中见永恒。这篇文章证明了：最好的文章，不是用华丽辞藻堆砌的，而是用真诚的心和善于发现的眼睛写就的。文章流畅而富有温度的语言，生动的细节，显示出作者对生活的细腻观察和出色的情感表达能力。

这篇文章不仅是一次成功的写作实践，更是一份珍贵的情感记录。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不是物质的传递，而是爱的能力——接受爱、理解爱、付出爱——在一代代人之间的交接与循环。（攀枝花市第三高级中学教师 谭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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