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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清琼:羊的宿命
文章来源:攀枝花文学院  发布时间:2026-10-20

九命

九命这个名字,缘于怀孕母羊二蛮子的一场车祸。

那天我站在加水站门口,看见羊群翻过山坡,眼看就要冲上公路,我立刻骑上摩托车去追。刚转过弯,一半的羊已在公路外啃树叶,剩下十多只在路边吃草。我正要靠近,怀孕的二蛮子突然冲上公路,任凭我怎么吆喝都不听,一个劲往对面蹿。这是段下坡路,迎面而来的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砰”的一声,白色小轿车把二蛮子撞翻在地。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它却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逃进草丛,转眼就没了踪影。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人换到驾驶座,把车停在路边。我们一同走向羊群。

“刚撞的是哪只羊?咋样了?”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还能跑,命应该保住了,可它怀着孕,多半要流产。”

“这事咋处理?”“你先放两百块在我这,两天后没流产你就拿走,流产了这钱就留作补偿。”

“就给你一百块,不管咋样,我都不要了。”

事情就这么草草了结。

我亲眼见过母羊被同伴顶翻就流产,更何况二蛮子遭了这么重的撞击。可一天、两天过去,二蛮子却安然无恙,腹中胎儿稳稳当当。

我把这事说给侄女听,她说:“小羊要是活下来,就叫再生吧。”我摇摇头,心里早有了名字:“不叫再生,叫九命。”

自那以后,我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一夜暴雨,像是天破了个口子,我缩在被窝里熬到天蒙蒙亮,雨势稍减,屋檐水依旧哗哗直流。我像往常一样醒来先看手机,想查查抽水机状况,屏幕上却显示设备离线。我瞬间慌了——我的加水站,供应着火山隧道上方一个生产队的用水,这一停,不知多少人家要断水。我抓起雨伞,推门就冲了出去,风雨打在脸上,又冷又急。

天还未亮,公路边摄像头亮如白昼。我看见路旁三丈多高的土坎塌方,垮下来的泥土砸倒了鸡栅栏。早起的鸡冒雨跑上国道,四处乱窜,车辆鸣笛不止,乱作一团。这可是353国道啊,稍有不慎,就是大祸。

我顾不上鸡,开车赶往两公里外的水井,开了几十米才想起没开车灯。到了水井电表前,发现彻底断电,打电话问电管员,才知道高压线被雷击断。我连忙通知拉水的司机前来处置,匆匆往回赶。一路上,我的眼前不断出现这样的情景:门口的公路上一地的死鸡。

回到家门口,鸡依旧在公路上乱跑,红的、白的、黑的,密密麻麻。车辆鸣笛、躲闪、变道,嘈杂声揪着人心。我气得发狂,甚至想碾死几只解气。我实在不明白,光溜溜的公路,又下着大雨,它们到底有什么好留恋的。我快速停好车,气急败坏地开着装载机冲向塌方处,鸡群被这庞然大物吓得四散逃回院子。

等我清理完泥土、重新立好栅栏,已是上午十点多。我停下装载机,给鸡槽添上玉米,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想起去看羊。推开第三间羊圈,我整个人都惊呆了,心口猛地一紧:圈里灌满了水,羊们都把前蹄踩在食槽上避水。而在漂着羊粪的污浊冷水里,竟直直站着一只刚出生的羔羊。水没到它的膝盖,浑身湿透,却硬是没有倒下。看毛干湿程度,应该是凌晨三四点降生的。

我的天!我一声惊呼,这是二蛮子生的,这是九命,九命!

我冲进圈里抱起它往屋里跑,它的四只小脚冻得像冰块,小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有一丝温热。我心疼得鼻子发酸,赶紧用吹风机一点点给它吹暖。

小羊刚出生时如同死了一般,要靠母羊舔舐、人工辅助,清理口鼻羊水才能呼吸。再过十几分钟,才会跌跌撞撞站起来,喝上第一口奶,生命才算真正激活。可九命,生在这样的绝境里,没人帮,没奶吃,冰冷刺骨,它是凭着怎样的意念熬过来的?天啊!我可怜的九命啊!

等九命身上暖和起来,我把它放在铺好毯子的空屋里,再牵来二蛮子。看着母羊温柔地舔舐着孩子,一声声低唤,我才想起自己从天亮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一股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

我盛了碗冷饭,就着冷菜匆匆吃下,把羊群赶上山,又急忙回来疏通羊圈排水沟,不然再下雨,羊圈又要被淹。我拼命干活,累得气喘吁吁,便坐在锄把上休息,顺手刷了刷朋友圈。邻居冬梅发了一条:“三楼可以摸鱼了。” 视频里,她家三楼积水没过脚踝,水顺着楼梯流到一楼。我后背一凉——安置区里别家阳台都装了阳光棚,只有我家是露天。她家都成这样,我家岂不是要水漫三楼、漏穿二楼、淹掉一楼?

我不敢多想,立刻开车赶往安置房。开锁的手都在发抖,打开一楼门,见没进水,松了口气。跑上二楼、三楼,一切安好,我才彻底放下心,连日的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锁门返回时,我想起路过高架桥时好像看见水管断了,停车一看,果然,水管被冲成几截,一截两丈多长的管子不知所踪。我连忙给侄子小红、宝儿打电话,都无人接听。来不及等,我驱车直奔二十多公里外的塑料厂,只想着赶紧修好水管,却偏偏忘了,那个刚从鬼门关闯过来的小生命,还在屋里等着一口奶。

等拉回新水管,已是下午三点多,我才猛然想起九命,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我。

我冲进关着九命的屋子,它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抱起它,它已经奄奄一息。我这才悔恨万分,心痛得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我临走前哪怕用吸奶器喂它一口母乳也好啊!它出生时健健康康,黑亮的毛闪闪发光,我天真地以为它歇一会儿就能自己找奶吃。我忘了,它的妈妈是头胎母羊,没人辅助根本不会哺乳。它从出生起就没喝过一口奶,站在冷水里中又冷又饿,全靠求生的本能苦苦支撑。

九命没能活下来。它在母亲的悲叫声里慢慢没了气息,紧闭的双眼,竟流出两行长长的泪。那泪水,像是在诉说一路的艰辛,又像是在埋怨我的疏忽。我抱着它失声痛哭,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九命,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九命!九命……”

这是一场何等艰难、何等执着的奔赴!滚滚车轮,泛滥洪水,饥寒交迫,它拼尽全力来到世间,奔向我,奔向活着的生机,却没被命运善待,更没被我善待。九命短暂又坎坷的一生,像一道刺,深深扎进我的心中。

我正抱着九命伤心,宝儿打来电话,说刚才在修发电机没听见铃声。我告诉他水管被冲断了。“你把管子拉上来,我马上到。”

邻居表哥也赶来了。我把九命放在干净的毯子里,装进背篮,仿佛它还在安睡。拿起热熔器,开车赶往高架桥。宝儿已在等候,等我们接好水管、引通水,已是落日时分,晚霞染红天边,却照不亮我满是悲伤的心。

羊群自己回来了,羊圈里依旧积水,我只能让它们在屋檐下随意歇息。夜幕降临,一整天的奔波让我筋疲力尽,可我还不能歇。我挂上充电灯,继续挖白天没完工的排水沟。高强度劳作,让我汗流不止,身体累到极致,心里的痛却越发清晰。

等终于挖通沟渠,已是凌晨一点。洗完澡躺在床上,我却毫无睡意,睁眼到天亮。清晨又开始忙碌——我忽然觉得,或许我才是真有九条命的那一个,被生活推着,被责任绑着,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

我请了两个工人清理羊圈粪污,天亮时他们冒雨赶来。雨一直下,加水站依旧车来车往。午饭后,我把羊群赶上山,刚到坡上,就听见对面山头传来撕心裂肺的羊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喊:“羊娃。”它咩咩回应,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悲伤。

我寻声望过去,见一只半大的羊僵在半山,动弹不得。我心想,不管是谁家的,都得救。走近一看,竟是我的“花肚兜”!它被两根豆腐渣藤紧紧缠住,动弹不得。它还只是个半大孩子,母亲刚生下弟妹,无暇顾及它,我也没发现它走失。它在雨里被困了整整一夜,该有多恐惧、多无助。看着它一瘸一拐奔向羊群的身影,我心疼不已。

回到家,四只仅出生两天的小羊东一只西一只,叫声凄惨,它们饿极了。这是领头羊产下的四胞胎。领头羊前天就拉肚子、精神萎靡,我连日忙碌,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我急忙去找,看见它蜷缩在角落,头埋在身上,一动不动。它死了。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立刻开车赶往红格,去买奶粉。

喂饱小羊,等它们安静下来,我把它们的母亲埋了。黄土一抔,阴阳两隔,生命如此脆弱,离别如此突然。

一时间,整个院子悲声四起。二蛮子呼唤着它死去的孩子,四只小羊寻找着逝去的母亲,声声哀鸣,在空气里回荡,揪得人心生疼。它们不再是我的牲畜,而是失去孩子的母亲、失去母亲的幼崽。我深陷一场又一场生离死别,听着声声悲呼,无力自拔,只觉得命运太过残酷,生命太过渺小。更煎熬的是,没了领头羊,羊群一上山就走失。我拄着拐杖,拖着快要垮掉的身体,在山林间摇摇晃晃地寻找。我觉得自己只剩一口气,像洪水里的九命,仅靠一丝无奈的意念支撑着。

日子在艰难中缓缓前行。一个月后,小羊渐渐长大,把我当成了母亲;二蛮子也慢慢淡忘了死去的孩子。我给最调皮的那只羊戴上定位器,在手机上就能查看它们的位置,羊群也渐渐习惯了没有领头羊,也能自己回家。生活似乎慢慢走上正轨。

可我,再也无法从疲惫中恢复。渐渐地,我连走路都吃力,颈动脉一阵阵发堵,仿佛窒息,右侧头部无规律地刺痛。我知道自己病了,便赶往医院。可折腾三天,所有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却说我身体没病。一番问诊后,医生告诉我,我患上了中度抑郁伴随焦虑。她开出一长串处方单。

我看着手中长长的处方问:“如果不吃药,会怎么样?”“你已是中度抑郁,不吃药,可能就要去三医院。除非你内心足够强大,能自己调节过来。”三医院是专治精神病的医院。

我愣在原地,脑海里闪过张主席催改稿的信息、主编与院长的夸赞。我知道,这些就是我站起来的力量,是我在黑暗里抓得住的光。我回过神,抓起那一叠处方单,逃也似的离开了市中心医院。儿子让我抓药的声音,追不上我飞驰的车轮。

风声呼啸,我忽然明白,我又一次误解了生命。我一直以为,四肢健全、身体不痛就是健康,以为身体可以无止境地透支。其实,过度劳累,是在提前消耗生命;负面情绪,会在无形中侵蚀健康。就算有一颗博爱万物的心,在爱遍世间生灵之前,必须先好好爱自己。我与羊群一同经历生离死别,却比它们多了九种、甚至九十九种情绪。我没有九条命,却像小羊九命一样坚韧。我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这个被无常命运推着,踉跄着朝前走的人,只向着有光的地方走,不辜负每一缕挣扎入世、向我而来的微弱生机,不辜负每一步在艰难中独行,在疲惫里仍不肯倒下的自己。

 

丑羊丢丢

丑羊丢丢,是一只生不逢时的羊,也是命运塞给我的,一场迟来的救赎。

丈夫刚去世几天,家里天塌地陷,日子灰暗得看不见头。那段日子兵荒马乱,头羊产下三只羔羊,我根本没有心力照看小羊,满心都是悲痛与慌乱。

我把羊群整日放养在公路外的牧场,它们与鸡一同觅食,热了躲树荫,冷了栖屋檐。我每天只有早上添玉米、加水时,才能匆匆看它们一眼,之后便忙得不见人影。早在丈夫病重时,家里就断了生活用水,我们从医院回来,一直用邻居家的水。原先的水井被修高速征用,丈夫在老宅附近砌了一口小水井。水量小,水质还差,不出五六天就积满铁锈,常常堵死水管。丈夫病倒后,水井便彻底荒废。解决吃水,成了我生存的头等大事。

好在之前高速推毛坯路时,我在老宅附近打了一口地下井,只是丈夫嫌用电抽水不划算,坚决不让用,这口井一闲置就是两年多,周围早已杂草丛生。我在草丛里找到水井,开始架电、铺管。从水井到养殖场两公里路程,我整日忙得晕头转向,早已把养殖场的鸡羊抛在脑后。

就在三只羔羊出生的第四天,我无意间发现一只小羊奄奄一息。拎起来一看,它的左眼不断流出黄脓,干结的脓液粘住毛发,根本看不见眼球。我想拨开毛发查看,却怎么也弄不开。我心里又烦又乱,心想:就算救活,也跟不上羊群,不如丢了算了。

我提着它的后腿走到沟边,正要用力甩出去,心却突然软了。它也是一条命啊,万一扔下去它还没死,在阴冷的树丛里受苦,更可怜。还是等它断气再丢吧。我把它扔进旁边一口破缸里,转身又开车忙去了。

天黑回家,我打着手电筒去查看,想它肯定早已死透。可我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它竟然在缸里摇摇晃晃地站着,小小的身子,撑着最后一口气。

“我的天!”

那一刻,我被深深震撼了。这么弱小的生命,都在拼命求生,我又有什么理由轻言放弃。我赶紧将它抱出来,带到母羊身边,拦住它的两个哥哥,扶着它吃奶。又想起前几天剩下的一支鱼腥草针水,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喂给了它。

第二天一大早就去看这只小羊。它的眼睛不再流脓,只是黑亮亮的瞳孔上,有一个小白点。我忽然明白,圈里散落着树枝,是我喂羊时没清理干净,小羊出生后不小心划伤了眼睛。

我丢下堆积如山的活计,立刻开车去镇上,买了头孢和奶粉。小羊总算得到了悉心照料,眼睛的伤情得到了控制。可它体质弱,抢不过两个哥哥,吃不到多少母乳,我便每天用奶瓶喂它,给它取名小丢丢。从此,只要我拿着奶瓶走进院子,喊一声 “丢丢,快来吃奶”,它就会“咩咩”叫着朝我跑来,那小小的身影,给予我灰暗日子里一丝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转热。一天中午,我拿起早上剩下的半瓶奶喂丢丢,它猛吸几口,突然松开奶瓶跑开了。我打开一闻,奶已经馊了。第二天,丢丢开始拉肚子,一拉就是好几天。我心里又急又悔,怪自己太过粗心,伤了这只信任我的小羊。

从那以后,丢丢再也不理我了。无论我怎么呼唤,它都不再奔向我。我发现,它会从鸡圈门下的小洞钻进去,和鸡一起吃掺了豆粕的玉米面。那个小洞,只有鸡和小羊能钻进去。好聪明的丢丢,它靠自己找到了活路。也许是因为那瓶馊奶,也许是记得我曾想扔掉它,往后的日子,它始终对我保持着距离。可我不怪它,只怪自己当初不够温柔,不够细心。

我用一个多月时间,架电、砌堡坎、修加水站,终于把水引到养殖场,总算能稍稍喘口气。这时我才发现,我的羊全都瘦骨嶙峋,只剩一张皮绷在骨架上。牧场树木茂密,路边的枯草早已被踩进泥土,高处枝叶它们够不着,只能靠槽里的水和玉米维持,这样喂养,几乎是在耗命。即便如此,丢丢还是一天天长大了,凭着一股韧劲,活了下来。

我把羊群赶到外面放牧,它一步步紧紧跟着羊妈妈。一天,我看见它两腮各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心里一惊:难道是肿瘤?这在羊群里并不少见,我打算过几天请兽医。可几天后,包消了。没过多久,又鼓了起来。反反复复。我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是丢丢把食物存在了腮帮子里。大概是小时候饿怕了,喂食时怕被别的羊抢光,便快速把粮食囤在腮边,慢慢吞咽。久而久之,它的腮帮越来越鼓,模样也越来越丑。见过它的人都说它有病,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它是健康的。可在我心里,这丑模样,却是它拼命活下去的证明。

可就是这只人人嫌弃的丑羊丢丢,去年给我生下第一只公羊,小羊长势极快,还格外黏人,我叫它丢老大。今年,它又产下一对双胞胎。它以数倍的生产,回馈我当初那一丝心软。

羊价低迷,羊群却在不断壮大。我精力不济,想卖掉一部分羊。来了几拨羊贩子,第一眼就盯上丢丢,都说它有病,怎么解释都没用。而我,因为心中怀着对丢丢的愧疚,从没想过要卖掉它。它是来报恩的,我打算永远留下它。

我也从丢丢的生命里悟出一个道理:无论多绝望,都要坚持到最后。就像我的丑羊丢丢。只要不放弃,就总有希望。

 

羊的宿命

秋收持续了两个多月,直到十二月中旬,最后一袋玉米入库,我才算完成了使命。一身的疲惫,卸不下的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我的生活,总是顾此失彼。羊群在牧场关了两个多月,十多亩的牧场被踩得一片狼藉。它们啃死了场内的橄榄树、红泥树,如今又把那棵最高最绿、直径两尺多的大树,从地面到五尺高的树皮啃得精光……

我关上粮仓门,顾不上满身疲惫,把羊群赶出牧场。背阴山上还有一层绿草,我想它们一定会饥不择食。可羊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仿佛迫不及待要奔向远方。我扫完地、倒掉垃圾,赶紧打开定位器,发现羊群正朝着高速路奔去。虽然还有一段距离,我却不敢怠慢,关上门,随手捡了根木棍当拐杖,拼尽全力追上去。

这是一段上坡路,距离高速约两公里。我急着赶路,没多久就累得心口发疼,双腿发软。爬上牧场山顶,看见一只母羊带着几只羔羊茫然叫唤,大概知道大部队去了高速,也想跟着前往。我绕过它们,继续追赶。再往上攀爬,已靠近高速,我听见了羊铃声,清脆又慌乱。尽管累得气喘吁吁,我仍不敢停歇,快步爬上高速,从铁丝网缝隙钻过去。

羊群正走在应急车道上,撒欢蹦跳,全然不知危险就在身边。尤其是戴着定位器的方脑壳,个子最高,一跃近两米。它们要去哪里?为何如此争先恐后?自从高速通车,它们上来过一次,这里便成了它们心心念念的远方。难道羊也有梦想,也向往未知的天地?可这是巨大的安全隐患,对车辆、对它们自身,都是无法预知的危险。看着它们欢快的模样,我心里又气又心疼,生灵不懂人间凶险,只知随心而行。

我强忍怒火,绕到前方拦住去路,它们想往路中间跑,我捡起石头扔在它们前面,才把它们逼住。羊群陆续钻过铁丝网,远离高速路,我也跟着爬出去。它们跑了一段路,回头看我,几声鼻响后,像兔子一样消失无踪。

羊生性温顺,在山林里走失,我一喊就会回应,不远便会奔回。可一上高速,它们就像被唤醒了野性,六亲不认。我一瘸一拐、狼狈地跟在后面,它们跑过的地方扬起一阵尘土。我的心里满是无奈,养了它们,便要担起它们的一生,可这份责任,真的太重太重。

回到牧场外,羊已经分群。铁丝网外站着方脑壳、方脑壳的母亲,还有三只黑羊,警惕地望着我。带铃铛的头羊,则带着大部队奔向了南面山弯。我想靠近,把这几只羊赶回大部队,它们却一溜烟跑回了牧场。

方脑壳从小喝奶粉长大,会抢我的水果、零食,没吃的时候就解我鞋带、嚼我衣角。可此刻,它六亲不认。我真的生气了——等我赶回院子,它们正在偷吃我撒给鸡的玉米。我决定惩罚它们,把它们赶回圈里,牢牢关住。

我瘫坐在地上,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身上沾满草籽。鬼针草、黄茅草的种子像无数小针,扎得我又疼又痒。我忽然开始怀疑,这样耗尽精气神、透支生命的忙碌,究竟有什么意义?崩溃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我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累,也会痛,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一气之下,我请村里兽医帮忙联系羊贩子,我要卖羊。

打完电话,我再次上山找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掉了什么。

刚把另一群羊赶回家,一辆白色货车停在门口,下来两个男人。“你们干嘛?”“买羊。”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抓羊开始了,场内一片混乱,上演着生离死别。母羊被抓上车,小羊在栅栏外撕心裂肺地叫;车上的母羊也声声哀鸣,依依不舍。那一声声叫唤,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的心隐隐作痛,可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抓到方脑壳时,它不再反抗,眼神清澈,满是信任,依旧是温顺的模样。我不忍再看,转过头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十一只羊装上车后,我站在车前,对着它们大声喊:“去吧,来世变人。”愿它们不再做任人处置的羊,能投个好胎,平安一生。

我把四散的小羊一只只抱进圈,看着它们蜷缩在角落,不知所措。其他羊看着我,满眼惊恐。那一刻,我心痛地意识到,我或许又一次选错了行当。我本想善待它们,却终究没能护它们一生周全。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卖掉了四只母羊,留下了七个孤儿。想起它们清澈的眼睛,想起第二天它们就会以肉食品的形态出现在市场,我不敢再想下去,在床上辗转反侧。我只能自我安慰:这是它们的宿命。连万物之灵的人都逃不过死亡,当死神降临,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离去。

这样想着,我终于在凌晨四点左右,昏昏睡去。窗外夜色深沉,如同我心里化不开的惆怅。羊有羊的宿命,人有人的归途,我们都在这世间,一边失去,一边前行。

 

                   责任编辑 黄薇

 

 

【创作谈】

文学为我推开了一扇窗

谭清琼

 

我本就是个心思敏感、容易多愁善感的人。生活里各样的情绪,过往中细碎的心事,常常在心底堆着、绕着。有些心事找不到人诉说,有些情绪翻来覆去放不下,时间久了,就沉沉压在心里,慢慢沉淀下来。于是我选择了文字,把它当作最可靠、最忠实的倾听者。

那时候儿子正在读高中,生活的担子,全都落在我和丈夫肩上。我们各开一辆农用车,日复一日往返于沙厂、石厂、砖厂之间,奔波讨生活。手握方向盘,远远望着远处的群山,心里时常泛起酸涩,也有空落落的怅然。过往的遗憾,说不出口的苦楚,总在心底悄悄漫开。

那时我手上有一台老旧的老年手机。在各个厂区排队等候装货卸货的间隙,我就点开QQ空间,一字一字敲下心里的所思所想。不讲什么写作章法,也不去刻意修饰词句,只是如实记下谋生的奔波,心里的郁结,还有日子里的寒凉与暖意。日积月累,不知不觉竟写下三十多万字,我把这些零散的文字,取名叫《山路弯弯》。

于我而言,写作算不上什么特意培养的爱好,更像是一场自我的宽慰与救赎。那段日子,我困在感情的阴霾里,心里记着生活带给我的伤害与委屈,有许多解不开的心结。在文字之中,我固执地把故事里正值大好年华的女主人公停留在四十五岁,让她和世间种种苦难作别。写完那些文字的时候,压在心头许久的抑郁与沉重,竟一点点散了。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创作,什么是文学,还以为往后的日子,不会再提笔写东西了。

可生活总免不了起落波折。两年之后,家里的老屋要拆迁征用,这件事让我夜夜睡不好觉。那座老屋,装着我大半辈子的烟火,浸透着一家人的血汗,留存着我全部的青春过往,实在叫人难舍。一桩桩旧事涌上心头,一幕幕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我想起曾经为家里出力劳作的小马,想起丈夫从屠宰场救回来、才两个月大的小牛,也记起那些艰难的时日:马背上一边驮着沉甸甸的石头,一边还躺着尚未满月的儿子。一桩桩细碎却滚烫的回忆翻涌上来,我又重新点开搁置许久的QQ空间,写下《老屋情缘》,想以此留住逝去的岁月,安放心底的怀念。

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些随手写下的文字,能够被外人读到,得到别人的肯定。机缘巧合,有位曾经来家里买鸡的姐姐,听说老屋快要拆迁,特地过来坐坐聊天。闲谈之中知道她爱读书,也喜欢写东西,我便把刚写完的《老屋情缘》发给了她。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些文笔粗浅的文字,几经辗转,交到了《攀枝花文学》编辑老师的手上。

更让我意外又心怀感激的是,没过多久,我接到通知,前往盐边县参加攀枝花市作家协会举办的基层改稿会。在各位老师耐心的指点下,文稿一遍遍修改打磨,《老屋情缘》《山里的孩子》慢慢变得完整,最终刊登在《攀枝花文学》头条“特别推荐”栏目。编辑老师还专门写下评语,认可我笔下的文字。我深深体会到,正是编辑老师们多年用心培植基层写作者,扶持普通民间爱好者,才让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写下的心里话有机会被看见。

我的心里满是感念。感念这一场和文字相逢的缘分,也感念一路上悉心提点我的师长朋友。我的身体依旧扎根烟火尘世,照常下地劳作,为生计奔波过日子,可我的精神,终于有了一处安稳温暖的归处。是文字为我推开了一扇窗,带我走出困住自己的狭小心境,让平平淡淡的寻常日子,多了温度,多了光亮,也生出几分诗意。

往后的日子,我依旧要守着烟火谋生,也会继续握着笔。不奢求写出多么精彩的篇章,只愿顺着自己的心,踏踏实实写下去,在文学带来的微光之中,慢慢往前走。

  

                      责任编辑 黄薇

 

【评论】

泥沼中的微光

黄 薇

 

谭清琼是攀枝花盐边县一位普通的乡村农妇。日复一日耕种劳作、操持家事,生计的重压、生活的困顿,是她逃不开的现实处境,也是她最真实的生存底色。最初读到她的文字,是那些散落在QQ空间里零碎随性的随笔。

她的写作,不是闲情逸致的消遣,而是劳作之余情绪的自然奔涌。写乡土见闻,记心底积压的万千感触,文字原生质朴,不加雕琢修饰,字里行间满是饱经烟火揉搓的真实质感。在市作协开展基层作者挖掘、改稿帮扶工作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这位从泥泞生活里生长出来的乡土写作者,也一路见证,看她借着文字寻得一束微光,在写作路上慢慢摸索、逐步蜕变。

后来我向谭清琼约稿,她依旧守着那份来自泥土的本真姿态。始终以普通人平视苦难、平视生活的视角,记录攀西乡村的一草一木,书写劳作的苦累与欢愉,体味人世间的人情冷暖。我挑选出她几篇写羊的作品,整合为一组,取名《羊的宿命》。常年审阅各类文稿,最能打动我的,恰恰就是这般自泥沼里生长出来、赤诚无伪的文字。读她的文章,如同俯身触摸一块被风雨与生活反复浸透的厚土。一只只羊的身影辗转游走在字里行间,身上沾着山野的泥泞,承载着生命的悲欢,带着滚烫的人间温度,直撞得人心头发沉。

不悬浮,不造作,牢牢贴着生活的肌理,把深陷泥沼的苦、偶然照进来的暖,把生命的相逢与别离、生存的挣扎与接纳娓娓道来,这正是谭清琼文字最珍贵的特质。她笔下的每一只羊,都不是抽象模糊的符号,它们各有名字,各有性情,各有逃不开的命运。在她眼中,人与羊群不是主人和牲畜的从属关系,而是深陷尘世泥沼里,彼此对望的平等生命。她在羊群身上看见求生的坚韧,看见命运的无常;也在与生灵朝夕相伴的过程中,于泥泞的现实缝隙里,读懂生命的意义,捕捉到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编完整组稿件,山间的羊鸣仿佛久久回荡不散。那声声鸣叫,裹挟着生存的挣扎,藏着绝境里的坚守,既有生命的柔软,亦有生生不息的希望。风声漫过山野,这束从泥沼缝隙透出的微光,落进烟火人间,抵达每一个懂得体察苦难、敬畏生命的读者心底。羊有羊的宿命,人有人的归途。我们所有人都行走在这片土地上,难免会跌入生活的泥沼,一边经历失去,一边捡拾收获;一边承受困顿挣扎,一边咬牙奋力前行。唯有心怀悲悯,温柔对待世间万物,才能在磨难重重的岁月里,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微光。

这便是《羊的宿命》的核心价值,也是乡土大地上悄然生长的新大众文艺蕴藏的力量。

当然,谭清琼的写作依旧处在向上生长的阶段。她始终保留着随心书写的本心,尚未形成成熟完备的创作体系,在篇章结构把控、立意深度挖掘方面,仍有不少打磨精进的空间。但我们足够相信,持续的写作实践,会让这束从泥沼中生发的微光愈发清亮醇厚。期待这位扎根乡土沃土、受益于文学扶持的写作者,继续沉潜生活,沉淀内心,不断突破自我,写出更多温暖厚重、贴近大众的好作品,让这一束来自泥沼的微光,长久照亮平凡的烟火人间。

 

【作者简介】谭清琼,攀枝花盐边县新九乡踏乍村联合社村民。攀枝花市作家协会会员,攀枝花市作家协会散文专委会委员。在《攀枝花文学》发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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