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边,一小块菜地、一笼茨竹,唯有那株合抱粗的柿子树,偌大的树冠罩住大半个茅屋,碗口粗的斜枝,压过我家的屋脊。那是文婆婆家的柿子树。
偶尔,文婆婆颠着小脚,挪到柿子树前,隔着半拢茨竹跟外婆拉话。更多时候,她一个人怔怔地坐在石凳上,望着破旧的茅屋和那棵合抱粗的柿子树,眼神里透着一抹淡淡的孤独与忧郁;困倦了,便站起身,走到院坝边,看看竹林边那块绿油油的菜地,脸上又漾起浅浅的笑。
当夕阳的余晖穿过桐梓林的树梢,洒落在茅屋边剥落的土墙上,从生产队收工的外婆,拖着疲惫的身子迈进院子。她递给我半桠蒿草果,一屁股坐在沼气池边,隔着半拢茨竹招呼:“文大姐,宵夜没有呀?”
文婆婆颤巍巍地从石凳上起身,颠着小脚移到柿子树前回话:“他幺婶,我吃过夜宵的嘛,你散活儿转来嘛呀!”她总把“吃”说成“欺”音,我趴在地上笑个不停,外婆便一脸正色道:“笑啥子,婆婆说话老实呆着。”我冲外婆扮个鬼脸,一溜烟跑到墙根下捉地脚虱去了。
她为啥不像外婆一样去生产队挣工分?外婆说:“人家是孤寡老人,挣哪门子工分哪!”我不懂什么是孤寡老人,只知道每当娘去了学堂、外婆去上工,唯有文婆婆陪着我。有一回我帮她去菜地拔草,她竟掏给我一颗糖。我望着她咧嘴笑时露出的唯一一颗蜡黄门牙,只觉得整个春天,都被甜蜜的色彩裹住了……
文婆婆极少出门,最爱熬粥喝。春夏时节,她身着一袭浅灰对襟布衫,时而在菜地里除草,时而望着天空发呆;秋冬时候,便蜷缩在一件缀着补丁的蓝色棉袄里,胯下夹着火篓,在柿树与灶屋之间来回。唯有外婆偷空跟她唠嗑的片刻,我才看见她忧郁的眼神里,焕发出少有的神采——那大概是她最开心的时光。
她门外隔着几棵杨柳和一小块菜地,便是回龙大队蜿蜒通往县城的石板路。每当窸窸窣窣的脚步踏碎清晨第一缕阳光,文婆婆早已熬好粥,优哉游哉坐在屋檐下,听鸟鸣,看风景。
“文老妈,快点走起喔,赶场买相因去嘛!”一个尖锐的女声把她从躺椅上惊起。她慢悠悠搭话:“俺老太婆不去啰!” 话音刚落,忽然眉头一锁,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女人的身影喊:“等哈哈,倪妹儿,给老太婆带点东西哈。”
女人停下脚步,文婆婆赶紧从布衫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颠一颠摇到菜地边,把角票塞进女人裤兜,还顺势捏了一把女人肥嘟嘟的屁股:“倪妹,老太婆感谢你哈。” 女人笑着应诺,转眼便消失在村道拐角。
春耕时节,我捏着半块麦粑蹲在院坝边,看大人们猫腰插秧。插完一湾田,他们站在田埂上喊着要喝水,我也跟着喊:“文老妈,他们要喝水。”
恰好被刚从山坡割草回来的娘听见,她二话不说拽住我的衣领,拖到墙角训斥:“记到哈,要喊文婆婆,再这样喊,老娘撕烂你的嘴!”
我心里憋屈,却不敢违逆娘凌厉的眼神,乖乖点头。远远望见文婆婆颠着小脚、满脸堆笑,给插秧的汉子们倒水,只觉得她心肠真好。等她拎着水瓶从竹林边踏进院子,我蹲在柿子树下脆生生喊“文婆婆”,她笑得像尊弥勒佛,颠过来一手摸我圆鼓鼓的脑袋,一手伸进破旧的对襟布衫,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糖:“娃娃好乖,吃糖哈。”
那“哈”字拖得又长又软,仿佛要让全世界都听见。我格外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手掌抚过头顶的暖意。
秧苗返青,布谷声声。娘沿着弯曲小道去学堂,外婆喂完鸡鸭,揣两块麦粑,牵着我送到文婆婆身边,陪着笑叮嘱我听话,便扛着锄头风风火火出了院子。
我紧紧跟着文婆婆,她摸着我的小脑袋:“伢崽儿,可不许乱跑,小心你娘打你屁股。”
我点点头,趴在磨盘上扯她衣角:“文婆婆,给我讲个故事呗。”
文婆婆拿过蒲团,挨着我坐下:“那就讲《七仙女下凡》,要得不?”
我目不转睛盯着她微微蠕动的嘴唇,听她缓缓道来:“传说呀,天上王母娘娘有七个貌美如花的女儿,一回在瑶池喝酒赏花……”
“仙女都住天上,咋不掉下来呢?”我歪头追问。
“掉啥呀,都住皇宫里呢!婆婆讲故事,不准打岔哈!”文婆婆佯怒。
“王母娘娘不准女儿私自下凡,可最小的女儿被宠坏了,偷偷跑到凡间……”
“婆婆渴了,去端瓢水来。”我乖乖递水,等着她接着讲,她却慢慢站起身,望着屋外渐暗的天色,摊开枯树枝般的手掌:“快要下雨了,跟婆婆去菜园,改天再讲好不好呀?”我拗不过她,只得失落地跟着去了。
我总爱蹲在院坝边,看她吃饭的模样:一手托粗瓷碗,一手捏半截煮红苕,就着自腌咸菜,啃一口苕,喝一口粥,面部肌肉轻轻颤动。她冷不丁瞅见我,便唤我过去吃红苕。我回头望一眼娘的眼神,扮个鬼脸溜进屋;等娘一走,就跑进她的院子,大快朵颐啃着香喷喷的红苕。
春暖花开时,柿子树冠缀满淡黄、黄白的小花,微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破损的茅屋顶,给寂静的茅舍添了几分生气,满院都是清甜的柿花香。
文婆婆在院子里慢悠悠踱步,肥大的身影晃在春风里,像尊行走的弥勒佛。偶尔移步到我家院坝,跟未上工的外婆唠几句;更多时候,她荷着小锄,在菜地除草施肥,累了就坐在屋檐下,凝视满树柿花,眼睛眯成一条线,肥厚的嘴唇轻轻嚅动,仿佛盼着一夜之间,枝头就挂满红彤彤的果子。
我那时总纳闷:文婆婆的家人呢?问外婆,她把锄头重重磕在墙边,坐在磨盘上喘粗气:“都不在啦。”去了哪儿?怎么不回来看看她?我心里满是疑惑。
外婆依旧早出晚归抢工分,我跟在文婆婆身后,帮她拔菜园的草,小手冻得通红。她便把我的手捂在怀里,慈祥地问:“伢崽儿,热乎么?”我用力点头,那是童年最暖的时刻。我总想为她多做些什么,报答她给我的温暖与陪伴,却终究什么也做不了,只把那份感激,深深记在心里。
我坐在屋檐下啃着文婆婆给的麦粑,她捏着小半块红薯问:“见过你老汉没?”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睡梦中恍惚见过,一身笔挺军服,满脸络腮胡,冲着我笑。
文婆婆喝口粥,慢悠悠说:“你老汉工作的地方,没有我大伢当兵的地方远呢!”我满眼疑惑:大伢是谁?
她眼神忽然掠过一丝哀怨,声音沉下去:“可惜我的大伢不在了。”我不懂她心底的酸楚,只看见她神情凝重,嘴唇嚅动着久久不语,深陷的眼眶里,滚着浑浊的老泪。我知道,她想大伢了。可大伢去了哪里?和我老汉的地方有什么关系?懵懂的我,始终想不明白,只从此多了几分困惑,常常坐在老柿子树下,盼着自己的老汉早日归来,带一大堆好吃的。
秋天一到,文婆婆门前的柿子就熟了。远远望去,茅草屋上像挂着一树红灯笼,从一座茅屋漫到另一座,宛如一幅深秋山水画。文婆婆站在树下,笑呵呵望着帮她摘柿子的宋老三,一边叮嘱小心,一边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柿子。
摘完柿子,她麻利地分出几份,用黄纸包好,让宋老三送给邻里。外婆收工回来,文婆婆提着一竹篮红柿子过来:“他幺婶呀,尝尝刚摘的柿子。”
没等外婆接篮子,我就猴急地抓一个塞进嘴里,齁甜的滋味瞬间漫遍全身。刚吃完一个,手又飞快伸进去——外婆赶紧抢过篮子藏进里屋,说吃多了伤胃,跨门槛时还不忘道谢:“文姐,谢谢你哈,过两天还你篮子!”文婆婆依旧笑盈盈,摆摆手,颠着小脚回去了。
她留少许柿子晒柿饼,大部分卖给邻村商贩。商贩每次都夸她家柿子又大又甜,文婆婆捏着一摞纸币,坐在石凳上细细数着,直到人走远,脸上还挂着惬意的笑。
我总羡慕她,有吃不完的甜柿子,还能换钱贴补日子。在那些拮据的岁月里,因为文婆婆的柿子树,我的童年满是欢乐;后来去外地读书,我依然格外盼着秋天,盼着那一树红彤彤的光景。
直到我念书那年,娘才告诉我文婆婆大伢的事:解放初期,文婆婆在公社当文书的丈夫,殒命于梅子岭武斗,那时大伢还在襁褓中。丈夫临终叮嘱她,无论如何要把大伢养大。那些年,文婆婆靠缝补浆洗、收售废品,含辛茹苦把大伢抚养成人,送他参了军,为了儿子,她一辈子没再嫁。
大伢在西藏当兵第三年,执行任务时遭遇雪崩,连人带车埋在皑皑白雪里……村里人只看见文婆婆整日笑呵呵,谁又读懂过,那笑容背后藏着的半生苦痛?
我原先不知道她是军烈属,只见过大队会计每月给她送米面。后来在她里屋,看见一本红彤彤的军烈属光荣证,幼小的心灵被深深震撼——原来我身边,住着一位烈士的母亲,她坦然、乐观,过着最平淡也最坚韧的日子。
那年冬天格外冷,文婆婆站在屋檐下,跟纳鞋底的外婆唠家常,我在长凳上做作业。外婆夸她心态好,文婆婆却叹道:“他幺表娘呀,你知足吧,女儿教书,女婿当工人,别取笑我这孤老婆子。”外婆讪讪笑着,忙扯开话题。我听不懂大人的话,做完作业,捏着文婆婆塞的糖,独自去屋后小树林玩耍。
没过多久,文婆婆突然离开了茅屋,听说是投奔远房亲戚。我问外婆:“她还会回来吗?”外婆说:“或许还回吧。”
桃花开了,柿花谢了,直到柿子又挂满红灯笼,文婆婆也没回来。又一年柿花盛开时,一位和娘年纪相仿的女人,带着三个儿子住进了老屋,娘让我喊她姨婆。
我傻傻等着文婆婆,等着她没讲完的七仙女故事,可从此再也没见过她。每年柿花开时,我就怔怔坐在树下,一遍遍回想:文婆婆颠着小脚,在树下捡柿子的模样……
责任编辑 黄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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