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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罗 辉:新米忆旧
文章来源:攀枝花文学院  发布时间:2026-10-20

 

初秋天朗气清,风里浮动着桂花淡淡的甜。斜阳透过阳台落地窗落下来,在米白色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碎金。我靠在藤椅上,翻着半本旧书,昏昏沉沉正要打个盹,门铃叮咚响起。响声惊飞了窗台上歇脚的麻雀,也打断了我的小憩。

开门,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他肩上扛着一只鼓鼓的蛇皮袋,裤脚沾着星星点点泥迹,额角沁着赶路的薄汗,一见我便笑道:“刚从老家陈良回来,老乡收了新碾的稻米,硬塞给我一大袋。晓得你爱吃这些家常吃食,特意分一半给你尝尝新。”

我连忙请他进屋。妻子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泡沫,一边擦手一边道谢。接过米袋,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手腕往下一沉。我知道陈良地处阜宁射水南岸,河网密布,水土肥沃,世代种稻,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那里产出的大米颗粒饱满,熬粥能够凝出一层厚实粥油。

老友喝了一杯茶便告辞。我蹲下身解开袋口绳结,混着阳光与稻秆的清香扑面而来。我拿起手机想要回复道谢,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望着袋中莹白、泛着淡淡青晕的新米,心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久远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我伸手掬起一把米粒,新碾谷物尚存的微温留在掌心,米粒簌簌从指缝滑落。清醇的稻花香充盈客厅,就连窗台盛放的茉莉,也盖不住这份来自田野的鲜活气息。

当晚,妻子提议,就用这新米熬一锅粥,配早上买的酱萝卜,清淡适口。我守在厨房门口,看她淘米。清水哗哗淌过,米粒在砂锅里洗得莹润透亮,兑好水量,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熬。米香顺着锅盖缝隙慢慢渗出来,由淡转浓,漫满整个屋子。我守在灶台边,闻着越来越浓郁的香气,腹中不觉咕咕作响。

熬到火候,关火焖上十来分钟。妻子掀开锅盖的那一刻,一锅粥温润澄澈,表面结起一层半透明的粥膜,就是老辈人说的“粥膜子”。轻轻戳开,米油下面的粥汤泛着淡淡的、清清的碧色,像春日里刚泡开的明前龙井,连每一颗米粒都透着透亮的绿意。盛一碗放在白瓷桌上,那香气绕着鼻尖转,我忍不住舀了一勺吹凉送进嘴里,米的天然甘香一下子漫开在舌尖,软绵又黏糯,清鲜又甘甜,那滋味鲜得我差点连舌头都要咽下去,空了大半的肠胃一下子就被这温热香软填得满满当当,连脚心都透着舒坦。

一口粥落肚,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像是被这香气泡开了一样,一下子就清晰起来。我捧着粥碗,突然就想起了儿时在蜀南老家过的“尝新节”,那是刻在乡村骨血里的感恩节,是属于庄稼人的狂欢啊。

在我老家的乡下,每年秋收打下新稻之后,第一顿吃新米就叫“尝新”,还要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祭奠仪式。这个节日从来没有固定的日子,村里每家每户稻子熟得有早有晚,哪一家收了新谷碾了新米,哪一天就是自家的“尝新节”。对于那时候的乡下人来说,“尝新节”的到来,意味着最难熬的青黄不接的荒月终于过去了,接下来就是满仓满谷的安稳日子,怎么能不隆重呢?

算一算,我离开那片浸着稻香的故土,已经整整四十多年了。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往远走,觉着外面的世界天宽地阔,走得越远越好,可越往前走,那片浸在阳光里的金黄稻浪,反倒在心里越发明晰,像是长在了心上,走到哪儿都带着那股稻香。

山坳里凹下去的地方,积了天然的雨水,就成了平整的水田,祖祖辈辈都在那儿种稻。从春天下秧,到夏天抽穗,再到秋天晒米,日子一天天过,稻子一天天黄,等到秋阳把天晒得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把稻穗晒得一天天沉下去,整个村子就都沉浸在一股沉实的欢喜里,连空气都是甜的。风从田埂那头吹过来,带着田埂边野菊的清苦香,吹过整片稻田,层层叠叠的稻子就翻起金浪,一浪推着一浪往远处跑,沉甸甸的稻穗晃啊晃,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稻叶被风吹得翻卷,每一片都在太阳下闪着透亮的黄光,那股成熟的稻香裹在风里,扑在人脸上,钻进衣服里,把心里填得满满当当,连做梦都是香的。

记忆里,爷爷常衔一支铜嘴竹烟斗,背着手慢悠悠巡走田埂,白胡子在风里轻轻飘动。不管天晴下雨,每天早晚都要去田里转一圈,摸一摸那沉甸甸的稻穗。他的手掌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粗糙得像老松树皮,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纹,指节上还留着早年干农活被镰刀划出来的疤,可就是这双手,抚过稻穗的时候轻得像摸刚出生的孙辈,指尖一蹭,就接住了整个秋天的踏实,哪块田的稻子熟了几分,够不够饱,他摸一下就知道,连秤都不用。

我们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跑,远处传来伙伴高声叫喊:“要打谷子咯!要打谷子咯!”声音脆得像刚摘的脆梨,掉在风里滚得老远。我刚上小学,小弟才四五岁,拽着衣角一遍遍追问,什么时候尝新,盼着吃肉。我故作老成站在一边,心里的欢喜却早已按捺不住。

国道边早早就停了来收公粮的拖拉机,还有绿皮的解放牌汽车,司机师傅没事就蹲在车头上抽烟,车的喇叭亮得很,时不时就有人发动车子,脆亮的嘀嘀声落进风里,一下子就把满村沉实的欢喜,掀得翻涌开来,漫过了窄窄的田埂,漫过村口矮矮的土坯墙,漫得整个秋天都甜融融的,连天上飘的云,都透着一股子欢喜劲儿。

三五天过去,稻穗彻底成熟,开镰的日子来了。那时没有收割机,全靠人力。天还未大亮,东方刚露鱼肚白,村里人便向着田野出发。青壮年扛打谷机、挑箩筐,妇女挽起裤脚,踏着带露水的水田,田野间处处都是人声笑语。镰刀起落,稻穗成片倒下,整齐码在田埂。我年纪小,跟在大人身后捡拾散落的谷穗,捡得多,便能换一块糖吃。

如今久居城市,好几次在深夜醒过来,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霓虹,闻不到田里的稻香,我才慢慢懂了,庄稼人下田那一弯腰割下去的姿势,哪里是割稻啊,那是庄稼人跟土地最亲的问候,是对一年辛苦的致意,是对天地馈赠的答谢啊,那弯下去的是腰,立起来的是过日子的底气。

割下来的稻穗要当场脱粒,男人们把打谷机架在田头,四个人踩着踏板,呼哧呼哧转起来,把一把一把稻穗送进去,金黄的谷粒就簌簌落在谷仓里,稻叶沙沙响,打谷机嗡嗡转,混着庄稼人的说笑,就是整个秋天最动听的歌。等到太阳把最后一点光收进远山,天慢慢擦黑,湿乎乎带着水汽的谷子就装满了一担担箩筐,挑夫弯着腰,扁担压在肩膀上,晃悠晃悠往村里走,扁担吱呀吱呀响,挑得越沉,歌声哼得越响,满担子都是丰收的分量。谷子挑回村,摊在村口大大的晒谷坝上,用耙子摊得平平展展,让太阳连晒两三天,把谷子骨子里的潮气都晒走,摸起来干干爽爽沙沙响,尝新的日子,就真的近了。

忆起尝新节,依旧是满院喧嚣欢喜。天刚蒙蒙亮,全家便忙碌起来。爷爷去到田里,亲手掐回一捧最好的稻穗,用衣襟擦净,捧给奶奶。老规矩,尝新的头一份米,要用石磨手工碾,机器打米会损耗稻谷本真香气。奶奶坐在堂屋门前,转动那台包浆温润的老石磨,搓下谷粒,缓缓碾出糙米。磨出的米泛着淡淡的青,蒸饭清甜,也可以留着酿米酒。

母亲也一早忙活,割下上好的五花肉,宰杀喂养多时的肥公鸡,整鸡下锅炖煮,肉香很快飘满院落。我们小孩子也有活计,拎着竹篮跑到屋后菜地,采摘祭祀用的新鲜蔬菜。辣椒挂着嫩黄花苞,豆角垂满藤蔓,只是藤上细绒容易刮得皮肤发痒。我和弟弟小心翼翼掐下瓜果,不一会篮子便装满带着晨露的鲜菜。弟弟脸上被刮出几道红痕,也毫不在意,只顾跟我比谁摘的豆角更长,那副模样,现在想起仍觉鲜活。

诸事齐备,选好吉时。杉木方桌抬到院中晒谷场,摆上刚蒸好的新米饭,斟上米酒,码好时蔬、刀头肉,炖好的公鸡摆在正中。香气四散,引得邻家的狗扒在墙头张望。父亲点上香烛,端起新米敬奉,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少灾少祸,五谷丰登。爷爷坐在竹椅上抽着烟斗,眯眼望着供桌,满脸知足。我和弟弟挤在一旁,眼巴巴望着满桌吃食,一心等着祭祀结束开饭。

礼毕撤香,还有一条代代相传的规矩:尝新先要喂狗。爷爷盛一大碗新米饭,拌上炖烂的肉块,端到门口喂给家里的大黄狗。我们围上去好奇追问缘由。

爷爷把我们揽到膝头,慢慢讲起古老的传说。从前这里遭遇大洪水,百姓侥幸活命,谷种却全部被大水冲走。河水浩荡,没有人能渡到对岸寻种。就在众人绝望之时,一群野狗从河对岸泅渡归来,绒毛里沾带着谷粒。靠着狗带回的种子,乡亲才重新播种,得以温饱。为感念这份恩德,尝新必先饲犬的习俗,便一代代保留下来。

听完故事,我伸手抚摸大黄,打心底觉得,狗是乡里人的恩人。

喂完狗,撤去供桌,一家人方才正式尝新。按长幼次序围坐院中,柚子树投下斑驳阴凉。爷爷坐于上首,饮一口酒,吃下第一口新米,点头说今年米香胜过往年,晚辈才可以动筷。桌上饭菜热气腾腾,大人们聊起一年耕作、田里收成,盘算来年生计。大半年风吹日晒的辛苦,都消融在一碗饭食之间。亲情伴着烟火落在肚里,无论走多远,都难以忘怀。

想来,尝新算不上什么盛大节日,它只是土地之上,普通人最朴素的感恩。他们捧着最庄重最虔诚的仪式,拜谢天地慷慨的馈赠,可回头想想,这天地的馈赠里,哪一寸不浸着他们踏过田埂的脚印,哪一滴不浸着他们滴进泥土的汗水呢?亲人们守着一方乡土,陪着种子发芽、抽穗、扬花、成熟,看稻谷脱壳成米,走完从泥土到饭碗的全过程。唯有扎根土地的人,最懂得这一碗新米的分量。这些带着田土气息的粮食,顺着粮车送往城镇,在千家万户的灶上蒸煮,托举起无数寻常人家的安稳。

粥碗见底,碗底尚留淡淡米香。窗外暮色沉沉,城市路灯次第亮起。我靠在椅背上,望向满城灯火,心念又飘回千里之外的故土。又到秋收时节,想来故乡稻田已是金浪翻滚,乡亲们又该扛上镰刀下田收割,家家户户,又该张罗起尝新的种种事宜。

隔着千山万水,故乡新米的香气,仍时时漫进我的梦里,梦里我还是那个扎着裤脚,跟着弟弟摘豆角的半大孩子,站在金黄的稻浪里,风一吹,稻香扑我满脸。那一粒粒带着田埂露气、带着泥土温度的米,早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它既是童年摊开在我掌心最温热的馈赠,也是缠绕了我一辈子,永远都化不开的浓浓乡愁。

        

              责任编辑 黄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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