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解放碑下方,手机屏幕上那句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却始终发不出去。因为我知道就算发了出去,估计也很难得到答复,于是就把快没电的手机息屏,揣回衣兜。
重庆这座城市很怪异,晚上的灯光比白天还刺眼,站在嘉陵江南岸往江对面望过去,一片光怪陆离,各色各样的光斑像融化的巧克力混杂在一起。重庆的冬天很冷,我不喜欢辣,但那刺鼻的火锅气味如幽灵一样萦绕在整座城市上空,呼吸间,仿佛连血液都溶进了火锅味。
我是抱着虔诚的信念考来重庆的,从蒙古草原。她总是向我吹嘘重庆这座城市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漂亮。偶尔也会发来一些照片,有些模糊,滤镜重得好像照片里面的洪崖洞快烧起来了。她说以后你有机会一定要来一次重庆。现在我来了,她却不见了。
听我这么讲,你或许以为我们两是多要好的情侣,其实不是,我和她只是网友。我不知道她的样貌,也不知道她住哪,更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大概是二○一八年的时候,我在下课之后如往常背起书包跑出校门,没往家的方向,而是一头扎进了学校旁的黑网吧(那个时候还没有打击黑网吧的政策,学校就像一块落在地上的巨大的糖,零散的黑网吧如菌落依附周围)。我从小不爱学习,爱玩游戏,考试没考好就把试卷撕了扔进厕所,反正死无对证,爸妈也拿我没办法。那段时间我最爱玩的一款叫最终幻想14的游戏,我小心翼翼地经营着我的人物角色,每天按时刷副本升级。那些日子我几乎将自己的精力完全倾注于游戏里,睡觉前、上课时,就连大号的时候都在回想游戏里的内容,最重要的是,我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朋友,她的游戏角色的名字叫希尔薇。
希尔薇喜欢跟我闲聊。她的话挺多的,打字的速度也快,我常常连上一个问题也还没来得及回答完,聊天框里又噼里啪啦弹出一大堆问题。
她问:内蒙古的草原真的一直都绿绿的吗?
我曾告诉她我住在内蒙古。
我答:不是。
她又问:那牛羊怎么吃草?不会饿死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继续问:你家里有多少头牛羊?我记得牛羊都挺贵的,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我不知道该先回答她哪个问题,索性全部一起回答了:换地方或者吃饲料,我家没养牛羊,也没钱。
希尔薇过了一会儿才发了句啧啧啧,我刚准备敲键盘扣字,又看见她在聊天框里叽叽喳喳。
希尔薇:副本开了!你别在那用你的老年速度打字了!快准备!
一个人的精力显然是有限的,我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了游戏的虚拟世界里,于是现实立刻不满起来,那些时间我的成绩奇差,几乎每次考试都会往下跌一大截。爸妈终日不得其所,便在我放学之前蹲守在校门口的不远处,等我出来后立刻跟上。
那天我爸提着一把菜刀闯进了我常去的那家黑网吧,啪嗒一声将菜刀拍在前台网管面前的桌上,然后把我提溜到身前,说,下次你再让这小犊子进网吧,这刀就不是放桌上这么简单了。
那时我刚初二。
我爸这招很奏效,事情传得很快,我不管换了多少家网吧,只要网管一看见是我,立刻就招呼着把我赶了出去。
希尔薇……希尔薇……我连晚上做梦都在小声念叨这个名字,有天起床我妈都还问我习二魏是谁,说这名字奇怪得很,不男不女不三不四,还让我别在外面交朋友,到时候被卖了去都不知道。
我想念和希尔薇在游戏里征战四方的日子,发了狠,心无旁骛地念书,或许我本来也不算傻,一时间成绩猛猛往上窜,窜到比原来还高些的位置。我又可以去网吧了,爸妈没有明说,但我知道我已经可以去了,周围的黑网吧忌惮我爸的鲁莽,还是不让我进去,我就找人借了一辆老式单车,那单车很大,十四岁的我腿脚还没长开,我只能站起来骑,胯在两个踏板一上一下的起伏里被粗糙的裤裆摩得有些疼。兴头上的我毫不在意,奋力蹬着单车翻过一座又一座小山丘,到了隔壁城镇,这里没人认识我,我交了钱如愿得到了一台机子。这机子很脏,屏幕灰扑扑的,键盘缝隙里是已经变色的不知是食物残渣混杂着烟灰鼻屎之类的东西,黑色的鼠标垫上被烫了几个洞。我太激动了,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电脑的开机键,点亮,上机,然后打开了我心心念念的最终幻想14。
希尔薇没上线,但我看见了她在邮件里给我的留言:你上线看见了就加我QQ。
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串数字,我立刻添加。整个下午,我等了很久,她还是没上线。空气中混杂着烟味、发馊的汗臭味、脚丫子的味道还有网吧的劣质香薰味,许多种我知道的以及我闻不出来的味道交杂在一起,组合成了一种一闻就直冲人天灵盖的刺鼻气味。我等啊等,希尔薇终究没上线,她的人物状态栏始终挂着灰色的离线两字,我发过去的QQ验证也没通过。太阳在下山,我按下电脑关机键,起身离开了网吧,翻身站上那辆与我身形不相匹配的单车,踩着踏板翻山越岭朝家骑去。
这时我才感觉胯部一阵阵疼,其实在网吧里的时候早有预兆,像是皮被磨破了,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我是一个生猛的人,这或许和我爸有关,他是很典型的那种七八十年代出生的男人,喜欢抽烟,没事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人,也不想去知道。我爸读书少,所以他有个执念,就是让我好好读书,往死里读,要比所有人读的书都更多。可我偏偏不遂他的愿,他让我往东,我就往西,他让我快跑,我就一屁股坐地上。他是父亲,我是儿子,他的脾气很坏,我不想和他一样坏,直到有一天我妈见我生气,脱口而出,你怎么跟你爸一样,一句话如一道惊雷贯穿我的耳膜。我不喜欢他,却又偏偏最像他,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了他的思考方式,因为他就是用这样的思考方式看待这个让他生长如此的世界。
再次和希尔薇联系上是一个月后,那时我还没有手机,QQ号就登在有手机的同学的QQ上,他找到我把手机给我,说有人给你发信息。
希尔薇跟我解释,她上次月考没考好,爸妈把她的电子设备没收不准她玩儿,这次月考终于把成绩找补回去,这才有了接触手机的机会。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九百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上,还有另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人与我一样在挣扎在反抗,于是一阵暖意立刻从我的心底蔓延出来,像棵沉寂数年的种子,接触到一点水和阳光,便疯狂扎根生长。
可惜我只能玩玩手机,他们还是不准我玩电脑游戏,希尔薇说。
没关系,你的号我帮你玩,我说。
一边是我和希尔薇的虚拟世界,另一边是车马辐辏的现实世界,我在连接这两个世界的线上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仿若拿着平衡木走钢丝的特技演员。
我会给希尔薇说,游戏最近又更新了几个新BOSS,这个BOSS真不好打,给她说游戏里的趣事,给她说她的号被我养得很好。
这样生活持续了一年,二○一九年的时候我以不好也不坏的成绩考入了县高中,一股突如其来的莽力将我的两个世界撕扯开,我赖以生存的那条线几乎就是在瞬间之间被完全瓦解,此时我才知道自己的渺小,我以为自己是一届平衡术大师,其实我只是天花板蛛网上的一只微不足道的蜘蛛,稍微大点的风,就能轻易摧毁我的一切。
县高中要求全部学生强制住校,因为封闭式管理方便学习,那些下课后冲出校门的自由时刻不再。
希尔薇没告诉我她现实世界的事情,想必与我别无二致。
我去手机店用初中节省下来的几百元钱淘了一个屏幕碎了一个角的智能手机,这个手机性能很差,当年风靡全国的手机网络游戏基本都玩不了,只能玩玩俄罗斯方块或者中国象棋这类简单的益智游戏。无所谓,因为我买回来也不是用它玩游戏的。高中的生活作息很忙碌,校领导恨不得将每一分每一秒都给你规划好,我上厕所都得提前好几个小时规划,但时间这种东西挤挤还是有的。我躲进卫生间角落,拿出那个有些破烂的手机,点开QQ,查看希尔薇给我的留言。
希尔薇:坚持坚持吧,也就这么几年了,到时候你有本事考到我们重庆的大学呀,我带你吃火锅。
我们的时间总不重合,我们很少有机会在线聊天,一般都是她留一句,我过好久回她一句,然后她看见之后又会回复。
二○一九年底,疫情爆发。
浩浩荡荡的疫情转眼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们已经习惯了随时使用健康码,关注电视新闻上疫情感染及致死人数的变动。
我爸因为读书少,所以话少,只要能不动手,他就不会废话,从小到大,我没少挨他打,但每次挨打我都一声不吭,抬起头,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他,仿佛他是我的生死仇人。
高考成绩出来了,外面下着雨,空气湿漉漉的,屋内的气氛很僵冷。
我爸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烟杆敲击桌角,烟灰抖落一地。而我妈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指紧促地交缠在腿前,想说些什么,却又害怕我爸发怒。
我一心要去重庆,而我爸想让我留在内蒙,两所学校录取分数线其实都差不多,不过因为招生政策原因本地考生报本地院校更划算。我当然知道留在内蒙不会浪费我辛辛苦苦考来的分数,但只要一想到在南方有那样一座雾气朦朦的城市,我的心立刻飞远。
我早已厌烦空荡的草原,站在高点的地方,一眼可以望很远很远,直到一切在目极处模糊。
“我要去重庆。”我重复我的观点,同时梗着脖子看着坐在我面前这个头发已经开始泛白的男人。
我爸伸出手,我下意识以为他要用烟杆打我,因为以往我敢这样梗着脖子和他说话免不了一顿揍。但他只是抖了抖烟灰,又将烟杆重新送回嘴边,吸了一口,吐出白茫茫的烟雾。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也没看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用报纸包裹好的现金摔在桌上,站起身回了房间。
于是我坐上了离开草原的摩托车,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红色的水桶,水桶里装了些日用品,还有一些草原的特产。
希尔薇是怎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的呢?我看着渐渐远去的草原风景,努力回想。
好像只是从某一天开始,希尔薇再也没有给我留过言,躺在我的好友列表里的那个QQ头像不再亮起,连我们一起在游戏里并肩作战、小心经营的那个账号也没有再上线过。她像是抽烟时随口吐出的烟云,像是下雨时偶然落在房檐的雨滴,像被风刮落的蛛网。不见了。
几经转折,我来到了火车站,验票安检,火车轰隆隆地驶入站台,停稳,等所有人蜂拥般挤进车厢后,又轰隆隆地驶向远方。
重庆多雨,特定季节里常常一个月也找不出一个晴天,抬头是铅灰色的天空,树叶绿得发黑,几抹薄雾萦绕在高楼大厦间。这是座立体城市,可能在别处人们指路都是让你往前走,但这里更多的是让你往上走,从一马平川的北方小镇初来这里的我没少吃苦头,但渐渐也就习惯了,甚至喜欢上了这种感觉。最上方是烟雾缭绕的霓虹灯带,最下方是无数作为个体生活的人们,市井繁荣与迷失都市。
学校的课业并不繁重,有空我就到处走,走过天桥,走过江畔,走过轨道,我竭尽全力去探寻这座城市的每条毛细血管,偶尔也会想到这样一种可能:路上和我擦肩而过的脸庞,会不会是留在我记忆里的电脑屏幕后的希尔薇?或者,我现在来过的地方,会不会是希尔薇来过的,我们的身体在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后的亿万年时光里的某个位置上,有哪怕那么一秒钟的重合?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家,我爸很少和我通电话,想说什么都得经过我妈的口,然后再经过手机,落在我的耳朵里的时候,信息已经倒过两手。我妈曾经悄悄告诉过我,每次和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爸都悄悄把烟斗放下,竖起耳朵偷听。她说,儿子,我知道你恨你爸,可他也是为你好,我没告诉过你,每次你给我打了电话,他听见你的声音就整宿整宿睡不着。
爸妈玩不懂智能机,更别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软件,智能机对于他们来说,就像重庆对于初来乍到的我一样,所以我们的联系仅仅通过电话。我逐渐理解了我爸,他没文化,却因为尊严不愿向儿子低头,别扭的爱在被揭落灰尘之后,展露出来的也是一颗真心。
出门前我特意看了天气。
空气良,阴转雨。
我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随后按下删除键,将那条发不出去的短信删去,随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腿朝千厮门大桥对岸走去。
脚下的江水呼啸,我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希尔薇永远不会出现了。
我开始思考自己这些年来做了些什么,但在此之前我要填饱肚子。
老城巷子里有一家火锅店,以前听他们说好吃,但我因为不爱吃火锅一直没去过,这次自己来找才发现竟然藏得如此隐蔽,七拐八绕好几次路过都没发现。
我走进火锅店,店里人头攒动,无数张男男女女的脸庞在氤氲的热气里闪闪发亮。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份九宫格锅底,不多时便被端了上来,还没开始吃,我就已经被空气中的辣味刺激得两眼汪汪。我想起了坐在炕上抽着旱烟时不时敲敲烟杆的父亲,想起了会偷偷往我兜里塞钱的母亲,我想起了我的家乡内蒙,我应该回去了。
邻桌旁边有个小女孩突然拉了拉身边女人的衣袖,指着我说:“妈妈,你看那个人比我还怕辣!”
我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混作一团的鼻涕眼泪,朝她挤出了一个笑容。
辣啊,真他妈的辣啊。
我感觉到身体里的一部分在溶解,这种溶解不是消失,而是转化成另外一种形式的东西存在我的体内。
再见,希尔薇,即使我们从没真正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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