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才露出一线蓝紫，简一就睁开了眼睛。透过加厚窗帘，对面高楼的强光顽强地照进来。转过头，简一看着还差五分钟到五点的闹钟。又取消了闹铃时间，简一从地板上爬起来，收拾被褥。

清水洗漱，穿舒适的衣服，打开客厅的窗户，简一随意盘坐在地上。十五分钟的冥想后，简一起身，换上跑鞋。出门前，看了一眼厨房，没有垃圾。简一搬入这个小区还不到一个月，她已经把晨跑的路线摸熟了。沿着布满绿植的小道，简一轻灵得像一只小鸟。小区不大，一圈下来，简一已微微发热。蓝紫色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稀稀落落的人从各栋楼里鱼一样游出来。

跑过小区侧门时，简一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她回过头，侧门边浓密的树影中拥着一对男女。晨光微启，拥抱的俩人极尽缱绻。简一返身继续跑，十二栋楼的小区，道路纵横。简一跑得急促起来，透过树影，她看见刚才那个男人走向小区深处。

启动的豆浆机象挖掘机一样轰鸣，这是从邻居家要扔的垃圾中淘出来的。当时，简一惊喜万分，有了这款豆浆机，她的早餐有了质的飞跃。打好的豆浆还需要过滤出来煮熟，简一抓了一把麦片放在锅里，翻滚的豆浆瞬间就淹没了几近碎末的麦片。简一捏了捏快空了的麦片口袋，有些惆怅地端起煮好的豆浆。天光大亮，屋外喧嚣声起。

午后一点，简一准时出门上班。望了一眼天上流火般的日光，简一把放在门边的宽边帽戴在了头上。一栋楼有两到三个垃圾桶，简一从离住所最远的六号楼开始寻觅。

明显被翻过几遍的垃圾桶，赤裸裸地张着嘴。简一弯下腰，将身体弓进垃圾桶。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身体，从最底层捡了一本满是污渍的书。撕了张废纸，将书上的污渍擦净，简一顺手扔进了身后的背篓。

两个看不出年纪的老人正在翻找五号楼的垃圾桶，简一走过来的时候，她们互相对望了一眼，两个老人将捆好的纸板背在肩上，边走边说：“现在年轻人也来捡废品，工作不好找……”

简一蹲在垃圾桶边，扒拉着地上散开的半袋米。米里蠕动着密密的米虫，简一细心地把散落的米都装进布口袋里。烈日下的午后，万籁俱寂。在固定的几个垃圾桶里，简一今天的收获不多。那个缺口的花瓶她最满意，只是能吃的东西确实太少了。

简一刚转向小区的另一侧，后方的一栋单元门口有人冲着她喊：“收废品吗？”

简一没回头，只是冲后方摇了摇手。

“那……帮我搬一下东西行吗？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东西你都可以拿走，反正也不要了。”

简一回过身，逆着光向女人走去。阳光刺眼，简一看不清女人的容貌，但彪悍的体形像一头成年棕熊。

还没走到女人跟前，简一就先被女人身边的巨大包裹震惊了。包裹几近人高，用破旧的床单裹在了一起，有锅铲柄露出来，有白色毛绒玩具的眼睛盯着天空。看得出来，包裹里装了太多的物品，像是把一个家都搬空了。

简一的震惊还没收起来，女人突然冲过来，抓起她的双臂问：“简一？你真的是简一。记得我吗？”

简一盯着眼前这张肿胀的脸，点了点头：“薄巧莲，你长太胖了。”

薄巧莲也不生气，拖着简一就往电梯口走。

“等会儿，薄巧莲，这些东西怎么办？”

“都是些垃圾，谁愿意要谁捡，走，到我家坐坐。”薄巧莲继续拖着简一往楼梯口走。

“我还是先把这些东西收走吧，丢了怪可惜的。”简一挣脱了薄巧莲的手，往外走。

简一把背篓提在手上，蹲在包裹前，弓着背，试图把包裹扛在肩上。薄巧莲跟出来，帮着她把包裹推上背。薄巧莲看着巨大包裹下埋着的简一，烈日下晒得通红的脸，像极了煮熟的带壳海虾。她忍不住问：“简一，你真的没找工作，靠拣废品生活？”

薄巧莲看了一眼简一，又接着说：“听同学说，你还是一个人，到处租房住。”

简一背起包裹弓背向外走，也不回头，边挥手边说：“先走了，谢了。”

看着简一走出了楼道，薄巧莲才着急地喊了一声：“我家东西还没清理完，你明天过来一趟吧，帮帮忙。”

回到家里，简一片刻不得空闲，将东西一一清理出来，分门别类。可以捐赠的衣服鞋帽，可以留用的锅碗瓢盆，可以修补的花盆笔筒，一直到日暮将尽，所有的东西才各安其位。

淘洗净捡回来的那小袋大米，将浮起来的米虫都清理干净，简一熬了一碗白米粥。月亮才刚露头，简一已经安然熟睡。

一早，简一换了一个方向晨跑。然后，她又看到了昨天相拥的那对男女。男人半句：“……再过阵子”的话，轻飘飘地传过来。简一跑了半圈回去了，将整理好的物品拖下楼，对着自助邮柜，扫码输入常用的地址，她看着弹出的邮费，一一付款，最后一笔，手机显示余额不足，简一只能把东西拖出邮柜。

接连两天，简一午后都绕过薄巧莲家走。她特别特别不想见到她。

只有简一一个人在翻找垃圾堆，这两天有不少可用的物品。不远处有老婆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旁边拿编织袋的女人催着老婆婆：“跑快点儿，听说六号楼又丢出来了好东西，昨天有人抢了个包包，还是真皮的哟。”

简一看了一眼俩人跑过去的方向，继续埋头翻垃圾。不知道垃圾桶里是有死耗子还是腐肉，味道直熏眼睛。简一刚侧过头，却见薄巧莲站在了身前，她捂着鼻子把简一拉出去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薄巧莲捂着鼻子盯着简一说：“你怎么不来找我？我找了你好几天。”

“我们关系很好嘛，你是我的好闺蜜？还是想和我这个前情敌再叙叙旧？”简一呛道。

薄巧莲愣了一下，才瞪着眼说：“你真是心直口快一点儿没变。”

“你也是死皮赖脸地毫无长进。”简一继续刻薄道。

简一不想纠缠，问薄巧莲：“说吧，找我什么事？”

“家里有不少处理的东西，需要吗？”薄巧莲又补了一句：“当初死皮赖脸的不是我，是林程。”

提起林程，简一云淡风轻，她瞟了一眼当年闺蜜薄巧莲。降智的狗血剧情发生在她身上，她到现在都想打当年的自己一巴掌。简一又看了一眼薄巧莲，不知道狗血剧情是不是要继续发生在她身上。

“走吧。”简一是现实的，薅东西比薅男人强。

薄巧莲住八楼，是林程一直喜欢的数字，随时都想一夜暴富的嘴脸。一开门，简一吓了一跳，屋里不知是进货还是出货，摊满了大大小小的不同物品。

薄巧莲一脚踢开堆在门口的口袋，回头对简一说：“进来，正收东西呢，你看看有需要的不？都拿走。”

简一蹲下来，随便打开一个口袋，有几个马克杯，一个肩颈仪，又开了一个箱子，是连标签都没撕的夏被和新衣服。

简一拎起一件衣服，对着薄巧莲打开笑着说：“富了啊，新衣裳都不要了。”

“这是以前买的，现在穿不进去，放家里净占地方，还是清了好。听说过断舍离不，听说过极简不，斩‘断’物欲、‘舍’弃废物、脱‘离’执念，没有意义的东西都该清理出去。山下英子知道吧，我的新偶像，极简生活现在就是我新的追求。”薄巧莲侃侃而谈。

简一一边翻着地上的杂物，一边问：“你的‘断舍离’就是扔东西”？

“先清空物欲，才能清空心灵。只有抛开对物品的执念，我才能获得新生。扔，是必须的。”

“真有钱！”简一叹了一声：“我都要了。”

简一说干就干，放下背上的背篓，开始清理地上的物品。薄巧莲跟着往背篓里放东西，很快，一背篓就装满了。两只手也都没空着，一左一右各拎了两三个包裹。薄巧莲还在收拢地上散在各处的杂物，简一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大门，还挥着手说：“我先回去一趟，剩下的留着等我来。”

简一的另一只脚还没有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简一吓得手一抖，回头问薄巧莲：“你儿子不是在住校吗？”

薄巧莲急慌慌地穿进杂乱的物品中，也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抱出一个小婴孩，又流鼻涕又流眼泪的，她把孩子抱到简一面前说：“二胎。我闺女。”

看见陌生人，婴孩停止哭泣，黑溜溜的葡萄眼好奇地望着简一。简一转身就走。

返回来拿第二趟东西的时候，婴孩已经睡着了，薄巧莲呆坐在杂物里，像尊大佛。简一低头看她，到底开口问：“林程还是你老公吗？”

薄巧莲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简一。简一盯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又说：“想过日子就把人留下，不想过了，把后路想好。”

不想听薄巧莲的回复，简一背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快到单元门口时，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往行道树上浇水。本来已经走过的简一又折返回来，看着还在往树身上滋水的男孩说：“你为什么要把热水浇在树上？”

小男孩愣了一下，没理简一，继续更狠地往树干上滋热水，冒着烟的液体从树身上淌下来，迅速没入了泥里。

简一气血上头，一巴掌就拍掉了男孩手上的水杯，又朝着他吼：“你怎么能往树上浇开水，这树还怎么活。”

七八岁的小男孩被吼蒙了，瘪着嘴，要哭不哭。旁边冲出来一个高个男人，把男孩一拉，冲着简一喊：“你谁呀？我儿子惹你啦？”

简一指着旁边的那棵树：“他怎么能往树上浇开水？”

“你家的树吗？”男人争辩道。

“虽然不是我家的树，但也不能这么做……”简一和男人两不相让，都争得面红耳赤，很快就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简一骂：“子不教，父之过。”

男人骂：“捡破烂的老女人。”

俩人一来一往，小男孩在旁边吓得哇哇哭。俩人越吵越凶，就快付之于武力时，小区保安来了，看了看转身走了。又过了几分钟，简一身上的破烂正被男人扔得满地都是时，派出所的警察来了，俩人互望着对方怒吼：“谁打的110？”

一旁的小男孩举着手机，泪眼婆娑。

从派出所出来，简一望着天，揪了把自己的短发，这叫什么事，她居然和一个孩子计较，还骂街。

隔天早上，简一跑步到侧门，慢下来，躲在树丛后张望。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连着三天，简一清晨都有意无意地绕着侧门跑。终于再次见到那对男女后，她对自己鄙夷不止。薄巧莲的活儿，她干嘛抢着做。

简一当天就敲响了薄巧莲家的大门，门一开，蓬头垢面、神情疲惫的薄巧莲正瞪着她，后面的客厅居然又多出了几个包裹。简一随手翻开一个口袋，从里面拿过一个马克杯，疑惑地问薄巧莲：“我记得上次才拿走了这款杯子，是我眼花了？”

“我新买的，又‘断舍离’了。”薄巧莲指着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口袋。

“有钱！”简一比了个大拇指，蹲下来翻了翻几个口袋，都是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同样有许多没开封的快递盒。

“这就是你的‘极简’，一边扔一边买。”

“这是学习成本，总要有个舍得的过程，谁能一下就适应光秃秃的家啊。”薄巧莲辩解道。

“那这些才买回来的东西，你又准备舍给我。”简一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口袋。

“都拿走，眼不见心不烦。”薄巧莲托着腮帮子，陷在沙发里。

简一把脚边的东西踢开，走到薄巧莲身边坐下，她看了一眼皮泡肉肿的薄巧莲，这个昔日开朗大方的女生被击倒了。简一转头到处望望，问薄巧莲：“你的二胎呢？”

薄巧莲朝她扬了一下下巴，简一愣了一下，薄巧莲又扬了一下，简一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后，软糯的小家伙正窝在一堆被抛弃的衣服里呼呼大睡着。

简一赶紧挪了挪屁股，把孩子的小脚丫轻轻拨出来。简一把手机拿出来，调了几张图片给薄巧莲看，薄巧莲面无表情。

“早上拍的，我把图片发给你吧，万一用得上呢？”简一一边发图片一边想这是该她操心的事吗？

薄巧莲把手机上的图片放大了凑近看，然后确认道：“这女人是比我好看。没法比。”

简一叹了一口气，终究忍不住问：“你那个大的还好吗？”

薄巧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行吧，吃喝不愁。”

简一也是听同学说，薄巧莲的大儿子不知如何患了自闭，后来辗转求医，越治越不好，竟治出精神疾病了。一天到晚，小孩子握着把尖刀，不是自虐就是要杀人，不关进医院，这日子都没法过。

有人说薄巧莲这是在还债，还简一的债。简一不置可否，当年即将和简一结婚的林程，突然抛弃了她，投向了薄巧莲，因为薄巧莲家深厚的家底。简一发了疯，抖落自家家底，说我家也有资产。市里那几栋什么锦华一号、二号、三号的都是她家的，还有正在开发的商品楼。林程懒得理她，说认识你这么久，也没听你提过你父母，你不是被乡下的外公外婆养大的吗？

简一不想被分手，天天哭着闹着告诉林程，那些楼就是他们家的，她以前没提，是因为觉得感情是主要的，金钱不重要，她想给林程一个惊喜。林程被闹腾得烦了，直接将简一黑名单了，他还是认可薄巧莲家这实实在在摸得到的铺子才安心。

三个月内，简一割了一回腕，跳了一次楼，挂了一趟消防通道，活下来后，灵魂像被洗了一遍。如她自己所说，她从小资女变成了捡垃圾的老女人。

简一不去想从前的事，简单又洁净的生活就很好。多少年了，对物欲的贪恋所剩无几。她还是要做点什么吧，来这世上也不容易。

简一翻了翻，对一旁无精打采的薄巧莲说：“你这是乱扔东西，也没个章法。”

“扔东西而已，还要什么讲究？”薄巧莲盯着忙碌不停的简一。

简一边收边道：“你不是要‘断舍离’吗？要‘极简’吗？基本的整理归纳呢？”

薄巧莲把闺女放平在沙发上，让她睡得舒服一点儿，自己又往沙发边一摊，说：“看着这些东西就累得慌，你帮帮忙吧。”

说话的功夫，简一已经分门别类把地上的东西装好了，又跟薄巧莲确认了一遍，都是不要的了。简一正要又大包小裹地往回走，薄巧莲突然叫住了她，说你来都来了，干脆帮我把多余的东西再收拾一下吧，你做得这么好，倒像是专业的整理收纳师。

也不管简一是否答应，直接把人推到卧室里，一把拉开衣橱门，一座由布料堆成的山哗啦一下就垮了下来，简一已经可以想象另外四扇门打开后会是什么样的了。这一整理收拾，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薄巧莲懒散着，给简一叫了外卖，自己却什么都吃不下。

东西太多，薄巧莲借了小区超市的推车来用，有些东西她直接送给了楼下拾破烂的老人。杂物清除，空间瞬间大起来。薄巧莲看着整洁的屋宇，对简一笑道：“果然敞亮多了。真是谢谢你了，我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些。”

简一挥挥手，累得不想多说一句话。薄巧莲看着灰头土脸的简一继续说：“不过这也是你欠我的，谁让我帮你接收了林程这个渣子。”

简一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说：“薄巧莲，你果然跟从前一样无耻。”

薄巧莲捏了捏自己的脸皮，笑道：“我还不够无耻，你倒是比以前更好欺负了。”

简一笑笑，说一声“走了。”转身进入暮色中。

才往回走两步，天边刺过一道闪电，远处有轰隆隆的雷声，雷雨季就要到了。

接连一个星期，晚上打雷，白天下雨。简一没出门，只在屋里做整理。有用的东西，自己留下了，用不上的则要为它们找个好去处，简一是不肯白白浪费任何物品的。出现在世上的东西，最后总要有安身之所，被遗弃不应该是它们的命运。

裂口的天终于合拢了，简一又出门巡视小区的垃圾桶。走到薄巧莲家楼下的垃圾桶边，那里堆了大大小小的家具，薄巧莲正和物业吵得惊天动地。

简一赶上去时，事件已经收尾了，以薄巧莲转给物业五百元钱了结，被她扔在楼下的家具，物业会负责处理。简一跟着薄巧莲往她家走，一开门，她愣了一下，完全看不出来这原是薄巧莲家，也看不出来这还是一个家本来的样子。

除了四周淡黄的墙面，偌大的空间一件物品都没有。薄巧莲打开门，挥手划了一个大圈问简一：“够宽敞吧，现在可以肆无忌惮了。”

薄巧莲把鞋脱在门口，冲进客厅，直接往地上一趟，摊成大字，嘴里直嚷嚷：“简一，快来，什么都不要真好。”

简一走到薄巧莲身边，盘腿坐下。阳台的风穿过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简一看着闭眼的薄巧莲，一周没见，就像她正在极简的家，她消瘦了不少。

“想好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了？”简一突然问

薄巧莲没有马上回应，过了一会儿才说：“什么都舍弃了，也是一种生活吧。”

“也许吧，但谁能一无所有地活着呢。”简一沉默着。俩人一起望着天花板不说话。

光影暗下来，薄巧莲叹息道：“真想把自己也扔到垃圾桶里。”

简一什么都说不出来，看着壮实的薄巧莲虚弱极了，她的腔子似乎都被抽空了。婴孩哭闹起来时，把简一惊了一下，薄巧莲推了一把地上的简一，让她帮忙看看。

简一冲进卧室，婴儿躺在花摇篮里，简一有点手足无措。薄巧莲的声音传进来：“看看是不是尿湿了，冰箱里还有奶，热一下喂给她。”

简一手忙脚乱，婴儿极力哭着，薄巧莲生无可恋地从地上爬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尿布，又指导着简一把热好的奶倒进奶瓶里。薄巧莲的目光停留在怀里的婴儿身上，看着婴儿说：“生活的本质是轻盈吗？我都把林程扔了，却还是这么沉重。”

简一安慰不了薄巧莲，清空房屋远比清空自己容易。

参加完周五的社区志愿活动，简一到万达广场做清洁收纳。商场中间围了一圈人，搭起来的台子上五彩缤纷，简一看了一眼台上的长腿美女们，迅速开始收拾商场指定清洁的区域。

喧嚣的音乐停了下来，美女们纷纷走下台。简一侧着身子，清楚地看见其中一个美女走向商场的另一端。台下只有稀稀落落闲逛的人，台上的主持热情如火，隆重推出长兴商贸公司的老总。

声音果然还是清冽，外形果然还是迷人，林程一如既往地魅力无穷。简一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杂乱的空间渐渐有序。活动接近尾声，进出人流频繁起来。简一加紧收拾废弃的彩带。

林程拉着女模特挡在简一面前，简一再次确认，就是清晨树丛边伏在林程怀里的女人。

“哟，这不是我们的校花嘛？世纪锦绣房企的千金，你这是还没忙完呢。”林程居高临下地堵着简一道。

简一将翻腾起来的情绪压下来，冷着脸回视林程：“让开。”

林程伸手拦住简一：“人变老了，脾气也见长啊。”

简一没回话，片刻后，她转身将地上一箱细碎泡沫粒抱起来整个扣在了林程头上，女人的尖叫响起来。

简一不想见到林程这张脸，会减少她的饭量。找到商场的主管，把事情交待清楚，本以为这个项目就此中止。主管却说小事情，林程不过是一个暂时驻站的小商家，还有两个库房需要简一整理，简一是他见过最专业的整理师。

整理完商场库房，天色已经全黑了，简一带了两个纸盒往回赶。家里的东西过多，会让简一感觉窒息。待将屋里的东西又舍弃掉，已经快到零点了。简一坐在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对面闪烁的霓虹。

有一段时间没见到薄巧莲了，简一有点儿担心。看了看时间，简一按下了心中的焦虑，爬上床，想尽快入睡，一早，明天一早就去看看巧莲。

简一醒过来，一看闹钟，才刚四点，她用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睡不着，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简一在床上烙饼一样，来回翻身到四点半，到底是坐了起来。故意磨磨蹭蹭到五点，简一到底是呆不住，还是冲出了家门。

万物皆未醒，睡意笼罩了整个小区。简一什么运动都没做，直接往薄巧莲家跑去。还没到楼下，简一就看见几个垃圾箱旁一个小小的推车。简一的心一慌，飞快地冲了过去。

正是薄巧莲家的小推车，车里正是简一才刚熟悉的小婴儿。夜风中，婴儿裹在棉被里，还在呼呼大睡。小推车旁边是一堆被丢弃的杂物，婴儿被当垃圾扔掉了。小推车里除了裹着被子的小婴儿，还有一个泛着光的奶瓶，奶瓶里空空如也。

简一用手摸了摸包裹婴儿的小被子，上面还留有暖意，应该才推下来没多久。简一下意识地向楼上看去，寂静的楼宇笼在黑暗中，没有一户人家亮灯。

寻不到薄巧莲家，简一推着婴儿车往楼上走。电梯门一开，过道风呼地就穿过来，薄巧莲家的大门敞开着，将夜色都吞进去了。简一向屋里瞅了一眼，什么都没看清，叫了一声“巧莲。”

一丝声响都没有，简一把婴儿车推进屋，像置身在空盒子里。适应了室内的黑暗，简一看不到任何物品，也不知道薄巧莲在哪儿。简一心慌意乱，几个房间走了一圈，又转回客厅，猛地一拉长长的落地窗帘，就看见坐在阳台栏杆上的薄巧莲。

简一硬生生地将一声惊呼压下来，看着薄巧莲的眼睛说：“巧莲，我这儿有糖，你最爱吃的棉花糖。”

简一从兜里摸了一颗糖出来，递出去。

薄巧莲摇了摇头，似是明白似是疑惑：“简一，这里都空了，极简了。”她用手指戳着心口说：“这里都空了，什么都不需要了。”

简一慢慢向前靠近，慢慢说：“巧莲，小宝一会儿要醒了，你快下来。”

“谁都不需要我，是时候把自己也极简了。”薄巧莲看着简一，缓缓向后倒下去，轻轻地说：“这世间不需要我了。”

简一怔住，巨响暴开，她冲到栏杆边，俯下身，朝楼下直直地伸出手，哑着嗓子喊：“巧莲——”。泪水浸出来，她再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