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年冬天到北方出差，我穿上了从攀枝花带去的、自以为最厚的衣服。可一踏入北风呼啸的街头，才知道什么叫彻骨的寒。冷风劲吹，锋利而肆意，实在受不住，只好逃也似的躲进地铁站。匆匆办完差事，瑟缩着踏上归途。走出站台那一刻，攀枝花的阳光如暖流般涌来，明亮、饱满、几乎带着声响，把北方的寒凉从骨缝里融化殆尽。

攀枝花的冬日，是一首温暖的叙事诗。阳光恰到好处地铺洒下来，将空气熨得酥软。天是水洗般的蓝，水是倒映着天的清，远山含黛，静默如哲人。花儿并不因时令而收敛颜色，反倒与田间地头枝条上沉甸甸的果实彼此相映，芬芳中带着甜香，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冬日画卷。

这片土地本身，便是一卷读不尽的风物志。雄奇的攀西大裂谷，神秘的格萨拉，穿越亿万年时光的大自然“活化石”——攀枝花苏铁，造化神奇的米易溶洞，蒸腾着暖意的红格温泉，风情古朴的迤沙拉，山水灵动的阿署达……在攀枝花慷慨的日照下，都被赋予了某种通透的光晕。它们散发出的独特之美，既有攀枝花钢铁般的气质，又有攀枝花的温情与柔美。

我常为此心生窃喜，庆幸自己能生活在这座“花是一座城，城是一朵花”的天地里，连呼吸都变得轻盈。心底总不由自主地哼起那支被我悄悄换了词的小调：“你有一个花的名字啊，美丽的城市，攀枝花……”

二

在这里，冬天不是终章，而是另一首生机盎然的序曲。

北方的冬日，树儿沉寂了，叶儿飘落了，草儿枯黄了，只留下苍劲轮廓。而攀枝花的冬天，全然没有这种萧瑟的感觉。芽儿该发的发，花儿该开就开，果儿该结就结。这里的花草树木，反倒因了空气的澄澈和生命的恣意，展现出一种自然的蓬勃之美。这些仿佛不知严寒为何物的大自然精灵，与这座城的人们一道，坦然享受着攀枝花冬日那满溢着流金般的暖阳。

你看，美丽的苏铁依旧是羽叶青绿；如烟似霞的异木棉温柔了整座城；烈焰般的三角梅燃烧在墙头、街角、山野；嫣红的紫荆花开得漫山遍野；挺拔隽秀的假槟郎青翠飘摇；叶色葱茏的小叶榕随风灵动；卸掉灿若云霞妆容的攀枝花树更显苍劲有力；高大的橡皮树枝叶葳蕤；太阳花含着笑，风姿无限；橙红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炮仗花，将原本灰暗的一面面水泥墙点缀得喧腾生动起来。这座城市的冬日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而最让我心魂为之动容的，是金沙江两岸崖畔上那些深深扎根的植物。它们的根须紧咬岩壁，深深地扎进石缝，坚强地生存着，不屈地挺拔着，绿意深浓，彰显着生命的勃发。每每乘车经过，我的眼睛都要不自觉地望向崖畔，常被这些在万物收敛的时节，依然蓬勃着、舒展着，尽情释放着生命的倔强与盎然的植物而感动。

凝望着那些带着层次感的绿，我时常想起我的父辈们。他们在“大三线”建设的峥嵘岁月里，用汗水和青春、用血肉之躯，在悬崖峭壁间开凿道路，在荒无人烟的高山峡谷中建起工厂，创造了人类工业史上的奇迹。崖壁上那绿意深处闪烁的，恰似磅礴无声的精神力量。

三

攀枝花的冬日，若说最惬意的事情，莫过于躺在自家院落或阳台的竹椅上舒展四肢，任那饱满明亮的阳光，如蚕丝般覆满周身；或是走进曲径通幽的竹湖园，看阳光从枝叶间流淌而下，碎作一池晃漾的碎金；再或是到东华山品味浪漫的伴山咖啡，再追一场暖橙色的日落。思绪似乎也跟着松了绑，自在地漫游。所有的疲惫与紧绷的神经，就在这无声的熨帖中，一丝丝化开，一丝丝散去，只留下一身被阳光浸透的松软与安宁。

周末或闲暇时，我总爱暂离尘嚣，到攀枝花迤沙拉古村落享受慢生活。青瓦老屋的墙缝间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孩童们自在地嬉戏，笑声清脆地漾开，偶有年轻人捧书静读，这个古老的村寨，在日暖风恬的冬日里，显得越发宁静古朴，静谧中透出一种诗意。

我曾于冬日多次去那片深藏于群山之间的傈僳族乡新山村，这里更似一处遗落人间的梦境。起伏的傈僳梯田沿着山势铺展出飘逸的线条，如同大地舒缓的呼吸。青石板路在屋檐与院落间蜿蜒，时光仿佛被磨得温润光亮。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明明灭灭。不时有傈僳姑娘从小径那头走来，衣衫缀着山野的明媚，笑容里带着天然的朴实，步履轻轻，像是从岁月深处走来。有一次带着从外地来的亲戚去新山村，还有幸看到傈僳族村民在阿考广场上排练省级非遗歌舞“斑鸠吃水”，舞者在葫芦笙悠扬的曲调中，模拟斑鸠“摆翅”“归巢”“揉嗉”“理毛”“抖翅”等姿态，鲜明生动的肢体语言，诠释着傈僳族对自由、美好、幸福生活的热爱和赞美。

四

许多退休回乡或工作在外的攀枝花人，每到冬季，会格外思念攀枝花。思念攀枝花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思念攀枝花的暖阳，思念攀枝花飘香的花果。我有几位同事便是如此，他们退休后，有的随儿女在外地安了家，有的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但每到冬季，他们会提前回到攀枝花，晒着温暖的太阳，回味着曾经激情燃烧的岁月。他们时常感叹：“千好万好，还是咱攀枝花好啊！这里的阳光最温暖，最可心！”

一位外地朋友曾动情地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一个城市，想念攀枝花倾城的阳光、清透的空气、浪漫的花海、香甜的瓜果、淳厚温暖的人情，和那些闪着微光的烟火日常。为此，她每年冬天都要陪年迈的双亲来攀枝花住上一段暖融融的日子，后来干脆连春节也在攀枝花过。渐渐地，她的家人也打心底里爱上了这片温暖厚实的土地。大前年，朋友退休后，毫不犹豫地在攀枝花买了房。电话里，她的声音透着明亮：“往后，我一半的时光就在攀枝花了。”

攀枝花的冬日，向来以暖阳温存人心。然而别以为这里只有阳光慷慨，若寻对地方，也能遇见漫空飞舞的雪花。想看雪，须往格萨拉、择木龙或是大黑山去，城里是难得一见的。

有一年冬季，我和家人去格萨拉，正赶上下雪。满天飘飘洒洒的雪花在群山中飞舞着，许是长久未见到雪的缘故，喜悦之情倏地在心中弥漫开来。我像个孩子般乐不可支，伸开双臂，迎着那雪花尽情地叫啊、跳啊、唱啊、跑啊！在雪地上转着圈，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还傻傻地仰起头、张着嘴，欲把那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含在嘴里。极目远眺，远处的山峦、谷底，近处的沟底、树枝、树叶上到处都是雪，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如诗如画。雪花给大地铺上了银白色的地毯。大雪过后，踩在那绵软的雪被之上，发出一声声脆响，那声音甚是悦耳动听，胜过世上最美的音乐。

走出格萨拉的雪野，回到矿市区，重新坠入那片金灿灿的暖阳里。

这些年，攀枝花悉心打造高颜值阳光康养名城。攀枝花，这位昔日的“钢铁硬汉”，在时光与阳光的共同酿造下，早已淬炼出钢铁的脊梁与暖阳的心肠，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外地人冬季来到这里，开启一场“追光”之旅。攀枝花，已然成为人们心目中名副其实的“阳光暖男”。

而我，此身此心，早已长成这片土地上一道安静的血脉。

        责任编辑 黄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