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文艺博览>>文学大观

散文 |普光泉:攀枝花苏铁
文章来源:攀枝花文学院  发布时间:2026-03-31

 

我是在立夏至小满之间的某个清晨去巴关河的。巴关河原为把关河。从大山里来的流水逐渐容纳各路小溪,便成了河。河水经过把关河尽头,便汇入金沙江,此地称河门口。不知何人何时,将把关河写成了巴关河,再后来,巴关河上了政府的地理名录而得以流传。我的目的地苏铁山就在巴关河出口处。车过金沙江大桥时,雾刚散,江水呈一种浑浊的赭黄色,像谁把砚台打翻了,一绺绺赭黄倾泻而下,悄然溶入峡谷里的金沙江,一路向东漫去。风从江面升起来,它有着某种持续的动力,带上一股潮湿的热,扑在车窗上,嗅到隐约的铁锈味。同行的一位知情者说,那是巴关河岸的铁矿脉,被太阳晒透了,再经夜露一激,被风一吹,很容易就把积攒了二亿八千万年的矿气送过来。

在古籍《群芳谱》中记载了苏铁,并将其命名为“番蕉”。此前,我只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注目过它的化石,那叶片脉络虽清晰,却失却了生命的光泽。明人王济在《君子堂日询手镜》里说“见事难成,则云须铁树开花”;《花镜》更细致,言其“叶长二、三尺,每叶出细尖瓣,如凤毛之状,故有凤尾蕉之名。又谓其能辟火患,故又称避火蕉”。那时我总以为,苏铁该是江南庭园里的盆盎娇客,喜暖热湿润,喜光亦喜铁,稍耐半阴却极不耐寒。后由资料得知,福建、台湾、广东的庭前阶旁常能见到它的身影,江苏、浙江及华北各省则需栽于盆中,冬日移入温室越冬,日本南部、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的热带地区也有分布。令我从没想过的是,能在这片“十年九旱,石头开花”的干热河谷里,在巴关河与金沙江交汇的河门口地带,能够撞见活生生的它们。

我还带着一支笔、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还有满肚子的好奇——好奇这与恐龙同时称霸地球的“植物活化石”,如何在石缝里扎根;好奇它是否真如《南越笔记》所载“通体铁色微朱,以其难长,故又名铁树”;更好奇那些关于它的传说,是否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印证。我笃定了,要去赴这场和古老植物的约会。

车在进山的路上七弯八拐。其中一段路是夹杂了石灰岩的碎石铺就的,车轮碾过,乳白色的尘土便扬起来,像层薄纱蒙住车窗。窗外,景色在慢慢变换。先是成片的攀枝花树,火焰似的花簇已经从枝头退隐,曾经的它们,像点燃的一串串火把,映红半座山,现在却已被次第到来的绿意尽染;再往前,是裸露的石灰岩,面目灰扑扑的,像被剥了衣着的巨人躺在热风里,而每道纹路都刻上了干旱的印子。

转过一道山弯,巴关河的水色便突然撞进眼里,比金沙江更浑厚的赭红,像融化的铁矿浆,在河门口的浅滩上慢慢洇开;河床里,鹅卵石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褐,如散落在凹凸的大地之间的无数旧印章。此刻,我似乎明白了,这赭红的河水,这两岸的铁矿脉,莫非就是苏铁生长的命脉。

苏铁之名的由来,除了与苏东坡相关的传说,更广泛的有两种说法,一为木质密度大,入水即沉,沉重如铁;二便是因其生长需要大量铁元素。而巴关河源源不断的流水,或许正是它生机不绝的由来。

保护区的大门上面,以宋体书写“攀枝花苏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看上去,字的边缘已被经久不息的风吹得发毛,露出字后面的原色,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卫室里探出头来,后来才知道,他姓杨,就是资料里提及的护林员老杨。他看见我们,便用力从藤椅上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老茧——那茧厚得像层发黑的牛皮,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石屑。他说:“你们来晚了十天,三伏天的热风最烈,河门口这一带的苏铁,叶子正泛着青铜色呢。不过也巧,再等个把月,就到五月了,这老东西要开花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青铜色,那是晒透了的金属色,是被时光磨旧的颜色。更让我心头一跳的是“开花”二字,打小就听老人讲“铁树千年开花”,原以为是遥不可及的传说,是绝境里才有的奇迹。后来读典籍才知,在中国南方热带及亚热带地区,生长缓慢的苏铁,树龄十年以上的几乎每年开花结实,而长江流域及北方各地栽培的,却终生不开花,或偶尔开花。

能在这干热河谷里,亲耳听到它即将绽放的消息,终究是意外之喜。

我放下背包,从帆布袋子里摸出放大镜、笔记本和相机,对老杨说:“不晚,我就是来赴热风的约,来看河门口巴关河这青铜色的苏铁。若是能赶上花期,便是真的缘分。”

老杨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细看之下,他的牙缝里似乎也嵌着泥土。

老杨转过身,从屋里拎出一把镰刀来,动作不紧不慢。镰刀的木柄被磨得油光锃亮,刀刃却有些锈迹。他沉稳地说:“跟我走。”   我便紧随其后,踏上进山的小径。

到了路口,老杨又叮嘱:“小心脚下的石头,巴关河两岸的石缝里,藏着很多苏铁的根,别踩坏了。这些根,可是它们年年开花的底气。这老东西生长得慢,一年也长不了一寸,却能活个二百年。在石缝里刨食,吸着那点潮气,靠着这河里的铁气,硬是能供着花骨朵冒出来。”我闻言一怔,想起古籍中苏铁“寿命长约二百年”的记载,而老杨紧接着的话更令人震撼——林子里最老的那株苏铁,已逾三百岁,怕是早已超脱了岁月的轮回。

前行的路愈发狭窄,仅容一人通行,两旁是齐腰深的野草,草叶被太阳晒得打卷,发出“沙沙”轻响,像柔弱的生命在苟延残喘。风越来越烈,吹在脸上如无数细针,带着沙子的粗糙感,还混着巴关河特有的铁锈气——比金沙江的更浓更清冽,像是二亿八千万年的时光被蒸腾浓缩,凝在了这人世间。

汗流不止。抬手抹汗时,汗水顺着指缝滴落在脚下的岩石上,“滋”的一声便消散无踪,连点痕迹都留不下。

老杨走得快,脚步却稳如磐石,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岩石缝隙,避开藏有苏铁根须之处。他裤脚卷起,小腿上布满褐色疤痕,该是被岩石划伤、被草叶割破,或是被苏铁叶片刺出了印记。

“杨师傅,您在这儿守了多少年了?”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老杨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四十多年了。十八岁开始,就在这河门口的山里转。那时候是‘三线’建设的火热年头,到处都是推土机和挖矿的人,机器日夜轰鸣,能把山震得发抖,把巴关河的水搅得浑浑的。我们这些矿工,白天在矿洞子里抡大锤,晚上就惦记着后山的苏铁,怕推土机一铲子下去,它们就没了。那时候哪知道它年年开花,只觉得这树硬得像铁,叶子像剑,主干上的裂纹深得能藏住一粒石子,跟我们挖矿的人一样,犟得很。”老杨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后来才晓得,这是最原始的裸子植物,跟恐龙同时代的,地质学家都叫它‘植物活化石’。能在这世上活二亿八千万年,哪能没点犟劲?” 我轻轻应了一声,便再无言语,任由风裹着铁锈气与草木香,漫过周身。

沉默间,老杨忽然驻足,脸上充满豪情,指着前方河门口的坡岗说:“看,那片苏铁林,长势最茂盛。几十年前,就在这儿,这群长在巴关河两岸的苏铁,才有了自己的名字。更早几年,‘三线’建设矿场扩建,这片林子差点就被推平了。我和几个兄弟,用手刨开碎石,把几十株苏铁从推土机的作业范围内挪到这儿,硬是把它们护了下来。” 他的声音里满是骄傲,“还好,终归是护下来了。这保护区里,如今有二十五万株苏铁,专家说这是世界一绝。现在,大家也不只是单纯护着它们,还懂得‘跳出苏铁看苏铁’‘跳出苏铁做苏铁’,给它赋予了更多价值。”

“是啊。”我应声附和,“我曾见一份资料,攀枝花苏铁已被写进《中国苏铁生态精品旅游区总体规划(2010~2025)》和《中国苏铁生态精品旅游区可行性研究报告》,给这片土地添了厚重的文化内涵。”

顺着老杨所指的方向望去,我瞬间怔住了。那是一片没有高大乔木、没有茂密灌木的坡岗,唯有一株株苏铁静默伫立,它们在巴关河的石灰岩缝里,像一群饱经沧桑的老汉,身着青铜色粗布衣裳,守着这片干热土地,守着巴关河的流水,也守着“三线”建设那段热火朝天的岁月。

苏铁的主干多在半米到一米之间,粗壮敦实,布满裂纹,裂纹里嵌着石屑、尘土,些许裂纹中长着绿得发黑的薄苔藓,如老脸上的寿斑,透着倔强的生气。羽状的叶子从主干顶端舒展而出,是《花镜》所言的 “凤毛之状”,也难怪它有凤尾蕉、凤尾松、凤尾草的别名。叶片最长可达两米多,斜斜垂落却在末端微微上翘,带着不服输的劲儿,颜色并非寻常草木的青绿,而是沉敛的青铜色,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像是被热风烤熔、又经月光冷却的铁。每片叶子都挺拔笔直,叶缘被热风摩挲出一定的弧度,叶尖锋利如刃,不小心触碰便会划出细小红痕。

坡岗下,巴关河赭红色的水波映着苏铁叶片,将青铜色染成暖乎乎的红褐色,风过林梢,苏铁叶轻轻晃动,沙沙声里,仿佛诉说着二亿八千万年的沧桑,也期许着五月的花期。

我们择一块晒得温热的岩石歇脚,老杨给我讲了两段往事。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春天,巴关河的风还带着余凉,河门口的攀枝花树抽芽含苞,一群背着标本夹、拿着放大镜的科研人员从远方而来,沿着巴关河两岸连日踏勘,采集苏铁标本。他们发现,此处的苏铁与岭南的苏铁截然不同,叶片更硬、蜡质层更厚、根须更具穿透力,更能耐受酷热与干旱。最令人惊喜的是,它并非古籍记载的“千年一开花”,而是每年五月如约绽放。那时的老杨还是年轻矿工,跟着科研团队跑前跑后,扛标本夹、指认苏铁生长地。他清晰记得,一位卢姓老教授蹲在一株苏铁前细看半日,反复摩挲主干裂纹,翻看叶片背面绒毛,最后起身指着这片山岗说:“这是个新的苏铁品种,它长在攀枝花的土地上,巴关河的岸边,就叫攀枝花苏铁吧。”

那一刻,巴关河的风轻轻晃过苏铁叶片,仿佛是古老生命的颔首应允。有人当即拧开笔套,在标本夹上写下“Cycas panzhihuaensis L. Zhou et S. Y. Yang。攀枝花苏铁。模式标本采自四川省攀枝花市西区河门口巴关河一带”。后来,政府在攀枝花宾馆召开首届苏铁文化研讨会,正式发布命名,攀枝花苏铁的名字自此广为流传。

老杨的护花故事,发生在与干旱抗争的岁月。刚护下苏铁的前三年,山里大旱无雨,金沙江瘦成细带,巴关河几近断流,苏铁叶片黄枯大半,卷如干草绳,一捏即碎,所有的人都以为它难见花期。可老杨不死心,每日往苏铁林跑,竟在几株老苏铁顶端发现了羞羞怯怯的绿色小芽包。

为了护住这些生命,他和几位兄弟天不亮便挑着水桶,去几公里外的水井取水浇树,肩膀被压出累累血痕,脚底的老茧厚过鞋底。一次挑水时他不慎摔倒,水桶滚落山坡,鲜血染红裤腿。坐在地上望着干渴的苏铁林,他的眼泪簌簌掉落。转机来得猝不及防,一场罕见暴雨在夜色中倾盆而下,连下三天三夜,巴关河涨满河水,金沙江也恢复了往日的浑浊模样。雨停后不久,那些小小的绿芽包便铆足了劲生长,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

那年五月,苏铁林里齐刷刷绽出花穗,金黄与紫红交织,老杨站在花海中,哭得比摔倒时更凶,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比攀枝花树的花更艳,比巴关河的流水更动人。

老杨还说,后来攀枝花市作家协会组织诗人来采风,领头的是《星星》诗刊主编白航。白航戴着斗笠,蹲在苏铁前细细端详,留下一句“这是三线建设的骨头,是这片土地的魂”。我忽然想起闻一多《一句话》里的句子:“你不信铁树开花也可,那么有一句话你听着。”这干热河谷里苏铁年年绽放,何尝不是对绝境最有力的豪迈回应。也想起苏铁与苏东坡的传说,北宋时东坡被贬海南岛,奸臣扬言其回京无望,除非铁树开花,一位老人赠他一株铁树,东坡悉心照料,铁树竟真的开了花。眼前的攀枝花苏铁,无论因木质沉如铁、喜铁而生,还是因东坡传说得名,名字里都藏着一份默默的执拗。

提及卢老教授命名时的那株模式标本苏铁,老杨抬手指向高处,带着我拾级而上。那株苏铁比周遭同类更为粗壮,主干近两米高,枝叶繁茂,青铜色叶片垂落,几乎将主干遮蔽,叶片间还留着去年开花后干枯的花序梗,如一根硬邦邦的拐杖,隐约能窥见去年花期的盛景。我蹲下身屏住呼吸,指尖轻触青铜色叶片,蜡质层滑腻如涂油,背面的灰白色绒毛细密似雪。日光里风轻轻拂过,一层细粉扬起落在手背上,暖融融且丝滑细腻。

“这株苏铁三百多岁了,每年五月花开得最壮,雄花能长到一米多高。” 老杨带着敬意,“白航先生来的时候,也蹲在这里摸它的叶子,说我们护着的不只是苏铁,更是这片土地的记忆。” 我拿出放大镜细看叶片背面,绒毛如给叶脉织就薄衣,丝丝缕缕紧密交织。这绒毛是苏铁的第二层防护,既能反射阳光,又能锁住水分,方能支撑它年年开花。老杨笑着说自己曾自学大专热带植物专业,我闻言颔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苏铁的叶,是青铜的剑,是蜡质的衣,是灰白的雪,是绝境里的犟劲。河门口的风,巴关河的水,三线建设的热,年年五月的花,给了它名字——攀枝花苏铁。”

李时珍《本草纲目》中写:“苏铁,一名铁树,叶如凤尾,生岭南,闽中多有之,其木坚重,刀斧难入,色黑如铁,故名。” 昔日读这段记载时只当是寻常植物注解,此刻才懂这寥寥数语里,藏着绝境求生的智慧,藏着土地、植物与人的深厚羁绊。它从不是普通植物,是二亿八千万年时光里的幸存者,见过二叠纪的冰川,见过白垩纪的恐龙;是大地上的老活物,是时光的老邻居;是“三线”建设的老伙伴,是年年五月为干热河谷送来花事的主角;是属于攀枝花、属于巴关河、属于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犟着活下去的人。

隔三差五,老杨会带我辨认标记过的苏铁,教我区分雄株与雌株。雄株叶片更挺拔,主干更粗壮,透着阳刚之气;雌株叶片稍显柔和,主干较矮,叶片更繁密,带着阴柔之美。四月底是分辨雌雄的最佳时节,雄株中心会冒出坚硬的绿色小锥子,如小小的火炬;雌株则鼓出裹着紫红色绒毛的圆包,似刚缝好的绣球,软嫩羞涩。我在林中标注了十几株苏铁,皆是当年苏铁被命名的见证者、矿工们守护的老伙计,每日见风拂动它们的叶片,似在为五月花期摇旗呐喊。

我格外期盼花芽萌发的瞬间,终于在一个清晨,见到那株三百岁雄株苏铁顶端的绿锥,猛然长高一截,如憋足劲的运动员开启冲刺。此后数日,一场盛大的生长竞赛悄然展开,绿锥逐日拔高,颜色从嫩绿转为浅黄,再到耀眼的金黄,风一吹,金黄的花粉如细雪纷飞,似金色蝴蝶漫舞,落在叶片上、岩石上、巴关河的流水中,带着淡淡的松香与阳光的气息,藏着亿万年的沧桑。

雌株的花比雄花晚开三天,坡脚那株雌苏铁顶端的紫红色绣球,缓缓舒展如姑娘掀开盖头,圆形花序直径逾半米,厚密的紫红色绒毛如天鹅绒般柔软,中间嵌着颗颗未成熟的胚珠,似圆润珍珠。雄花的金黄带着温暖力量,雌花的紫红透着温柔美好,二者在青铜色叶林间相映成趣,将五月的苏铁林酿成生命的海洋。

五月的苏铁林是欢乐的天地,蝴蝶与蜜蜂循着花粉香气而来,在花间穿梭飞舞,传递着生命的密码。热风裹挟着花香、花粉甜香、苏铁草木香与巴关河的铁锈气,交织成五月最摄人心魄的气息。我在苏铁林待到五月底,每日记录花的荣枯。老杨说,待数月后胚珠便会变成玛瑙般的红色种子,他会收集种子播撒在巴关河两岸石缝中,让攀枝花苏铁继续繁衍下去。

从苏铁保护区出发,沿巴关河上行三公里,再往云南华坪县方向走七公里,便到了傈僳族苏铁村。村里族人将苏铁奉为圣树,称作“大地的书签”,我见到了傈僳族古歌传承人谷姓老人,他家院里种着一株百年苏铁,每年五月,村民都会来院中赏花祈福。谷姓老人说,这株苏铁是其祖父亲手栽植,在攀枝花苏铁得名之前,傈僳族人便视其为神树。数百年前,傈僳族先祖中的一支族群因战乱从大理迁徙,沿金沙江而下,绝望之际望见一片苏铁林,循着苏铁林找到水源,又发现苏铁繁茂之地土地肥沃,便在此定居,将村子命名为苏铁村。每年五月苏铁开花时,村民会身着盛装唱歌跳舞,庆祝圣树绽放,也感恩大地馈赠。孩子们围着苏铁嬉戏,老人们坐在树下话往昔,苏铁年年花开,早已是族人心中长寿吉祥的象征。

苏铁保护区展厅,藏着攀枝花苏铁的岁月痕迹:卢老教授当年采集的模式标本,标注着清晰的产地与名称;“三线”建设时矿工护苏铁用的锄头、簸箕,还沾着当年的矿渣与泥土;老杨标记苏铁的木牌,刻着雌株雄株的符号;五月花期的照片里,金黄与紫红的花在赭红色巴关河映衬下,美得如诗如画。

离开前一天,雨后初晴,我最后一次走进苏铁林。天空如洗过的蓝宝石,无一丝云彩,空气里混着草木香、干燥的泥土味与巴关河淡淡的铁锈气,沁人心脾。日光洒在苏铁叶片上,青铜色泛着温润光泽。那株被雷劈伤的苏铁,新叶已长至半尺,嫩绿在褐枯的叶间探出头,满目生机。

我坐在三百岁老苏铁前,看夕阳缓缓沉入金沙江尽头。巴关河流水在晚霞中化作金色丝带,缠绕着山岗,波光里映着苏铁的影子,青铜色叶片褪去冷硬,泛着暖暖的光。不远处的雌苏铁已结出绿色种子,如饱满的珍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攀枝花苏铁:它不只是“活化石”,更是时光遗落在干热河谷的书签,将二亿八千万年风雨藏在大地的书页里,不问意义,不求荣光,以最坚韧的姿态,在这片土地上热烈绽放。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的文字:“攀枝花苏铁,是时光的书签,是大地的守望,是山风的故交,是五月的花信。它用二亿八千万年的时光,在干热河谷的岩石缝里,写了一部关于活下去的故事。这部故事,只有青铜色的叶,穿石的根,年年五月的花。”合上笔记本起身,我向苏铁林轻轻挥手,心中默默道别:“再见了,攀枝花苏铁;再见了,老杨。明年五月,我还会来,看青铜叶片,看雌雄繁花。”风从巴关河方向吹来,拂过苏铁叶,沙沙声如温柔道别,带着草木清香掠过脸颊。

车行渐远,车窗外金沙江流水滚滚向东,泛着夕阳余晖如金色巨龙。我深知,明年五月,热风会再次吹过河门口,巴关河会再次漾起赭红光波,攀枝花苏铁定会如期绽放。雄花金黄,雌花紫红,它们依旧安静伫立,热烈绽放,以倔强的生命力,将二亿八千万年的故事,在这片干热河谷里,继续延续下去。

          责任编辑 黄薇

相关阅读:
市文联机关党支部开展“艺心共美,同行共富路”暨我们的中国梦文化进万家活动 [2026-03-31]
我市3件作品获四川省2024年度重大文艺精品奖励 [2026-02-10]
攀枝花市作家协会召开七届三次全委会 [2026-02-10]
攀枝花市作家协会召开七届四次主席团(扩大)会 [2026-02-10]
种下一颗故事的种子——《思无邪》创作背后的童心与旅程 [2026-02-06]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欢迎第位访客

版权所有:攀枝花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地址:攀枝花市东区炳草岗公园路6号附1号 邮编:617000

投稿邮箱:Pzh_swlxmt@163.com 联系电话:0812-3330537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本网站有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
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ICP备案号:蜀ICP备15017755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