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工地上的事
周小童
当阿木的挖机耘开那片黄泥地时,我立定一只脚,另一只脚在原地画了个圈,顺着尘土飘扬的方向望去。我眼里的不只是尘土,而是一群孩子从夕阳村的村头,正红着脸走来。有一瞬间,我看到了阿木年青时的模样,而现在,他的脸上皲裂开的纹路让我知道,时间在那里生了根。
阿木开着挖机,在不经意间扯了个大弯,挥舞着挖斗,一上一下的,像个欢快的孩子。孩子见了我,挥舞着他们手中的红领巾,我能看到一条又一条鮮血的纹路从远处溢出。我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我看到了他们。
我在项目部里负责管理工地,相比他们而言,我一半的时间在空调房里度过,在看到他们清澈的面庞时,我有些惭愧。
阿木天天在工地里,不是干这样就是干那样,被工头使唤来使唤去。太阳下,他们像一群晒干的鱼,却处涸辙而犹欢。
阿木下了挖机,见了我,对我热情地打招呼后,说:“大哥又来指导咱工作啦?”
孩子们见了我,露出天真的笑容,配上他们红彤彤的脸蛋,像火红的夕阳。他们说:“那个满身带渣的叔叔又来啦。”
我感到脸有些红,阿木的脸庞与孩子们的脸庞交汇在一起,形成一片窜动的云霞。我说:“我才21呢,还有,我不叫满身带渣的叔叔。”“渣”这个词来源我身上的尘土,当我的脚踏在工地的泥地上,就会不经意间激起一层又一层的尘土。而我四处奔走的时候,裤子上就凝成一道又一道灰;我又有些早熟,不修边幅。我猜想,我被孩子们说成“渣”叔叔是有原因的。
阿木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啊,太较真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没什么,阿木师傅,我啊,长得太成熟。”
阿木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想今天的活,脑子里像台搅拌机,眼神里藏一个成熟工人的不安。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阿木师傅,咱项目部给你的任务,就是继续把边坡修理好,把它搞成阶梯状。”
阿木师傅的工作是最苦的,他要开着挖机,从山的左侧开始挖,一层又一层地挖上去,而现在,他的挖机开到了山的顶部。
他还是那么倔,我给他说休息会儿再去,但他毅然决然地去了,在我眼前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注浆泵将灌注和搅拌好的水泥,通过管道运输到钻井,一次又一次的钻洞声,回应着大地与金属碰撞的声音。
阿木去工作了,孩子们却依旧在笑。我知道这里面有个孩子的父母,他们始终不肯妥协的模样:计划部的领导让他们移地,他们死活不让,就连领导的好言相劝,却换来他们的骂声,我的心里就溢出一丝血红,像极了此时黄昏时分的太阳,从云端挣扎后落幕。
我看着那个孩子,她脚上趿着双褪色的凉鞋,衣服没有完整的扣子,嘴角还耷拉着几丝口水,我的心里隐隐作痛。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孩子,你多大了?”
她痴痴地望着我,说:“我已经12岁了。”
我又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丝里嵌有灰尘,应该是从村里一路跑来工地看稀奇,从后山绕过来时染上的。里面的灰混着女孩的头皮屑,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可是,在工地上是危险的,他们又没有安全措施,没有戴上同我和阿木一样的安全帽和反光背心。于是,我只好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这里并不安全,快点回去吧,别让大人操心。”
其中一个男孩不服气地说:“凭什么走呢?我就是来图个稀奇!”我看到云朵溢出墨汁般的颜色,在天空中如发丝般游走,我知道,太阳快要落山了,时候已经不早了。鸟群贴着地面飞过,像是被时间压弯了头。工地上的矿灰扬起,又沉沉地落下。孩子们依旧洋溢着笑容,脸庞像天边的红霞。他们大概是上小学的年龄,该是从学校放学后来看我们的。
我陷入了沉默。眼前,一棵白皮松在尘土中摇曳着身姿,它缓缓垂下头,又轻轻昂起,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微微的弧光,树皮已经粗糙,仿佛用手搭上去,就能够感受到树漆黑的心跳。
对讲机忘关了。阿木透过对讲机,替我说:“你们这帮小孩,不懂大人的心思,你们图了稀奇,我们可遭老罪了,老周和我可是要负责的!”
我则说:“孩子们,重要的是你们的安全。在雨天,那个边坡随时可能会塌的,我一定要替你们的安全着想啊。那个边坡一旦塌下来,就会将你们埋掉,连打桩的师傅都不敢靠太近的。”
孩子们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我领着他们出了后山,来到他们那个村落,我看到几只羊子,在夕阳西下的时刻,仍然在边走边吃着草,它们似乎镶在天边,随着云彩微微浮动。
我监督他们回到各自的家里,看到那个女孩有些迟疑,我只能带着她,敲响大门。在村里,大多数房屋比较类似徽派建筑,依山傍水而居。
我看到女孩走进了朱红色的门,他的父亲就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揪起我的衣领,问我为什么同他女儿走在一起。我穿着工服,显然,他知道我是工地上的人。
我说:“我来送她回家,她来到工地玩,我不太放心,工地上不安全。”
他摇了摇头,说:“这件事先谢谢你,只是我和你们的恩怨还没结束。”他见我没有恶意,连忙去天井打了口水给我喝,又跟我谈了几句,大概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我怀着愧疚的心离开了这里,马头墙高低错落,有时升起,有时又随着我的视线降下去。我知道未来干工程的人还会同他打交道的,我感到困惑,我总是能从中看到一些永恒的东西,比如一个人至死不渝的观念。
我回到工地上,见工人在吃晚饭,便一个人独自赏起月光。这里的月光,不似南方的月光软绵绵的,却有着七分柔骨,三分阳刚之气。我看着王工头向我走来,就知道有事情要发生。
他是四川人,是我的老乡,他操着一口浓厚的四川口音说:“得收工咯,周同志,这里的天气可是说变就变的咯!”他的口音又夹杂着几分洛阳的腔调。我学着用四川话说:“同志,那肯定不是开玩笑的,得尽快组织工人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哦!”
“可是他们非要干,拼了老命也要干,就为了手头的工资!”他有些着急。
“那我去找刘经理说说!”
我乘着他的小电驴,来到刘经理的办公点,敲了敲门。我进来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刘经理本是不抽烟的,这是大家知道的事实,而是那些工人师傅在刘经理的允许下,在他屋子里抽起了烟。刘经理平易近人,从来不挥手赶走那些工人师傅。
他对我点了点头,说:“坐下吧,小周,有什么事直接说。”
“那就开门见山。刘总,工地上的工人还要干下去。您看这天气,估计是要下雨的。”
我望着经理严肃的神情,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那必定是不能干了,要为他们的安全着想。”
刘经理说话时,远方传来一声雷鸣,电光闪过这个小木屋,让屋子里变得更加明亮了,而外面则更加漆黑。
刘经理似乎被这一道光亮点燃,急忙说:“得去现场看看,不能让他们再干下去!”
我同刘经理上了车,飞奔到始发井现场,有几个工人师傅吃完饭后,又来到了工地干活。他们穿着红色背心,头顶安全帽,而此刻的天已经阴了下来,只有远处的路灯打在他们的帽子上闪着光。
我和刘经理来到那里,即刻关掉了总闸,连忙制止他们错误的行为。而这时,雷声也越来越大,像是天空中安了个大喇叭,雨点也随着雷声的轰鸣落下来,刘经理也扯了个喇叭大喊:“师傅们,快些回到宿舍吧,今天耽误的工资,我会想办法补上的!”
那几位工人师傅听到后,从工地上撤下来,来到了宿舍里。我同刘经理查寝,刘经理发现大家伙到齐了,便临时组织他们开个短会。
此时的刘经理,全身都已经被淋湿,他的胸脯一起一落,像一个巨大的风箱在轰鸣。
他皱着眉头对工人师傅说:“今天出了事,可怎么办?那个边坡随时随刻都有可能垮塌下来,不光说我们要负起责任,你们也应该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啊!”我看着眼前的工人师傅,他们也大多被雨淋湿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汗味,他们低下了头,深深地反省着。
刘经理又说:“猫有九条命,人只有一条命。工作不是首位的,人的生命安全才是首位!”
电工李师傅摸了摸头,说:“我离过婚。咱家两个女儿,双胞胎,两个女儿都成才了,上了大学,我可负担重着哩,我不去,谁去养丫头们呢?”他抱着头,开始哭泣。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工人师傅哭泣的样子,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谁又愿意主动对他人掏心掏肺呢?他对刘经理说:“您说的话可还中,要替咱们分担点?”
刘经理握着他的手,说:“中,当然中!就算公司不出钱,我也要从自己的工资里面抽取给你们!”
我流下眼泪,是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谁又不为真情而感动呢?刘经理同李师傅的交流,让我深深感动与自责。我又何尝不是想在工作中抽身而去呢?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我们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望向外面,原来早已没下雨了。空气变得清新,夜虫鸣叫着,汇成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它们似乎也懂得人间的道理,知道生活的艰辛,知道我们的苦处,它们用声音换来一切,换来大地的寂寥。
刘经理对我说,不早了,小周,你回项目部休息吧。
我隐匿在黑夜中,却听到虫鸣越来越烈,他们似乎从马头墙另一边传来,共同指引着我望向前去。我看到月光早已等候许久,它洒在马头墙上,像漆黑的隧道里那微微的亮光。我将头转回去,才发现天的另一边已经拂晓。
我的心向那无边无际的亮处沉去,仿佛黎明前的那道曙光,就快要刺破黑夜的胸膛。
责任编辑 黄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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