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的江湖
李美桦
一
金沙江大峡谷的太阳总是这样,还不到中午就把白亮亮的火一盆一盆往下倒。刀削斧劈的山崖,让毒辣辣的太阳把黑色的表皮舔薄,殷殷暗红斑驳出岁月的沧桑。有明晃晃的太阳壮胆,峡谷里的风更为张狂,乌汪乌汪——,一到晌午就像酒疯子,抱着山摇,抱着树摇,把山上横七竖八的石头,包括寨子里的婆娘汉子打磨得粗粝无比。
男人喜欢光着膀子,那一身黝黑的肌肤在汗水的浸润下,热辣辣地晃着女人的眼睛。男人话少,他们的嘴巴主要用来吃肉喝酒抽烟,在女人的眼里,他们就是木讷的石头。男人心里憋不住事,眼里揉不得沙子,三两句话不合拍,捏起钵钵大的拳头就会杵上去。过不上三天,又会在一起喝酒吃肉,粗门大嗓,嘎嘎嘎的笑声磨石般在大铁锅里擂来擂去。女人一个比一个豪横。砍柴割草下地不输男人,和男人打架不落下风,喝酒场上声音更比男人高:“来,哪个孙子不喝!”女人一脸嗔怒,目光如电,灿如桃花。她们在大海碗里倒满苞谷杂粮酒,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威风凛凛指点江山。
七叔少了他们的粗犷彪悍,在寨子里却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以后咱乌地吉木写村史,至少得留簸箕大一块给他!”
寨子里的人都这样说。
我能记事的时候,七叔就像蛇一样,在寨子里爬行了很多年。
“缘分?晓得不,我这辈子和蛇有缘!”
这句话,我不知道听七叔说过多少次。对于七叔这种说法,寨子里的人并不认同,特别是和七叔年龄相仿的几个玩伴:
“卵的缘分,看见蛇一跳八丈高,脚板翻得比野兔还快!”
金沙江大峡谷燥热难当,蛇经常出来到处闲逛,田坎上地埂上,甚至灶台边屋梁上床脚下,随处看得到蛇的影子。寨子里的男人女人,大多不怕蛇,经常听见有人吹嘘:谁又逮了条花麻蛇,谁一黄荆条抽翻了三尺长的青竹镖。七叔小时候被蛇追过让蛇咬过,别说抓蛇,就是见到死蛇都直打哆嗦。
不过,七叔之所以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确实跟蛇有关。
当民办老师的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在他所有教过的学生中,数七叔最为聪慧。父亲说这样的话,是需要勇气的。七叔满脑子花花哨哨的想法,随意一个问题,就会让父亲脸红筋胀。一辈子没有转正的父亲,他清楚老师的良心,不能编瞎话骗他的弟子。
“嗨,你以为老师是万金油,什么都懂?”
父亲用浓重的鼻音,喷出他满肚子的难言之隐。毕竟,他只在乡上断断续续上过几年初小。面对眼睛一眨就是一串问号的孩子,他那点可怜的学识,怎么也把他们喂不饱。
岁月迢迢,路途遥遥。当民办老师的父亲,是名副其实的孩儿王。每天早晨,孩子们都会簇拥着父亲,越过金沙江大峡谷的山垭口,到十五里外的村小去上课。如鼓的心跳,凝重的喘息,步步碾压着怪石嶙峋间逼仄的羊肠小道。父亲得用一个个神奇的故事,把孩子们吸引到他的身边来,让他们忘掉劳累、困倦甚至饥饿,小鸟般奔向诗和远方。
从父亲的故事中,七叔知道武松关云长岳家军的厉害,知道了杨子荣双枪老太婆的神勇,更知道孙悟空屁股上的三根救命毫毛。七叔知道月亮围着地球转,地球让太阳牵着跑;地球上水域占七成,陆地只占三成。七叔还知道人类的祖先是猿人,他们发迹的地方就在金沙江对岸的元谋。世间的奥秘太多,七叔满脑子的问题,都盼着在父亲这里找到现成的答案。
那时候,七叔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鸟窝身上。七叔老是认为,背上用雏鸟羽毛做成的翅膀就可以飞起来。寨子里只要有鸟雀安身的地方,墙头上屋檐下田埂边树洞里,都让七叔乌黑的爪子捏过一遍又一遍。那些日子里,七叔的房间里到处是羽毛。七叔脑子里常常呈现出这样的场景,他扇着毛绒绒的大翅膀,呼啦啦在寨子上空飞来飞去。七叔最向往的,就是飞到天安门看看,到大海边看看,到最高的喜马拉雅山看看。当然,七叔还想到非洲看看,给那里的穷人送点红薯什么的过去。
七叔出事那天下午,阳光从几绺漂亮的云霞间透过来,在地上铺上了一层柔软的轻纱。往日在树梢上嗡嗡嗡吼叫的风,这一天矜持而羞涩,偶尔打个哈欠让树冠婆娑出一阵涟漪。寨子里高大的老槐树茂盛苍翠,满树的槐花飘飘洒洒落下来,在七叔汗涔涔的头上落了一层霜。七叔那只乌黑的手伸进树洞,在柔软的鸟毛间抓到一团冰凉的东西。他一把扯出来,那条小蛇已经扬着脑袋,簌簌的红信子只差舔到他的鼻尖上了。七叔一声惊叫,从高高的树上栽下来。七叔昏睡三天后才醒过来,他父亲二老爹请土医生把他的骨头接上,却没有能力让他再站起来。
事后,七叔对这事做过总结,说要不是早先练就的好身手,再有三条命都完了。话是这么说,已经于事无补。
二
蛇是最有灵性的动物,不要随便动那个东西。寨子里的老人在他们年轻的时候,见了蛇总是追着打。上了年纪以后,岁月坎坷,命运无常,他们看透世间万物,开始反省年幼无知的过失,对蛇的态度大为转变。在他们眼里,七叔就是蛇变的,他和常人不一样,那脑袋瓜比孙悟空日怪得多。七叔经常跟乡亲们说起他的学业,小学二年级毕业。偏偏有人不会顺着他的竹竿爬,马上把他的底牌揭开:
“日白嘛!三月间,你就从老槐树上掉下来了。还差半年才读满二年级,你顶多二年级肄业!”
证据确凿,七叔只有眨着眼睛,用一脸的平静掩饰内心的愤懑。就七叔而言,不管毕业还是肄业,这些确实没有多大意义。
这样的龙门阵父亲也听说过。寨子里的人说起这件事,都作为一个笑话进行演绎。父亲不一样,每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就会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假使七叔还在他班上,以后会考上什么样的学校,会走怎样的路谁也说不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的人生绝对不会是这样。七叔从老槐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刚刚吃过十岁的生日蛋。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作为七叔的启蒙老师,父亲知道七叔心里的苦和痛,只要有空就会过来看看他。父亲这个时候已经不给七叔讲岳飞花荣李元霸史更新的传奇,他说得更多的还是左丘明孙膑爱迪生以及保尔·柯察金的故事,让七叔越过窗口看外面那片天的目光越发清澈。
得知七叔站不起来的消息,父亲内心深处就埋藏着一个秘密。这么聪慧的孩子,就这样埋没下去实在可惜。让七叔重新回到校园,显然是不现实的。父亲想去想来,他觉得该给七叔买本字典。在我们老家乌地吉木,读书识字的人实在太少。在父亲初小没毕业前,寨子里有人要给远方的亲人写封信,得跑二三十里到天拱坝,花上一瓶酒或两包烟才把这件事办得成。要是七叔把字典上的字认得全,在寨子里就是个人才。
可是,这事却让父亲犹豫了很久。这样的工具书,学校里只有一本,几个同事都把它当成了宝贝。父亲那时候每个月的工资11块,要交一半给生产队分粮,每个月仅剩5块5的补贴。问题是,那宝贝在天拱坝买不到,得到县城才请得回来。要是七叔不把这本字典当回事,花了钱还会成为别人的笑柄。所有这些,都煎熬着一个为人师者的良心。父亲瞒着母亲,花了一天的时间辗转到县城,从新华书店买回那本字典,给七叔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本书,以后就是你的衣食父母哩!”
父亲说得没错。在我们老家乌地吉木,能像父亲一样读到初小的,掰起手指数过来,就只有两三个。大多数到学堂里打几天蘸水,再到扫盲班混个脸熟,能够写得起自己的名字,分得清男女厕所就是最大的造化。有了这本字典,要把上面的字一个个啃下来,不是容易的事。父亲对汉语拼音并不熟悉,那蛐蟮样的洋码码,他一个都不知道。好在字典上每一页都有认识的字。从上往下推,或从下往上推,该怎么读十有八九不会错。七叔如获至宝,每天捧着那本字典认真研读,拿不准的就等着父亲来解答。两年过去,那本字典就被他翻得如油锅里炸煳了的五花肉一样。以前,寨子里谁家要写信,那是父亲的专利。现在,这样的小事自然由七叔代劳。
父亲常说,上天为你关掉一扇门,必然会为你开启一扇窗。天无绝人之路,老天这样做,必然有他的安排。
七叔请人找了两个旧轮胎,把胶皮割下来,要出门就捆在膝盖上。他两只有力的前臂戴着厚厚的袖套,飞快地向前划动。到了目的地,双手一撑,稳稳地坐在用稻草打的草墩上。七叔已经学会了一套手艺,让人把河边的竹子砍回来,剖开,薄薄地划成几层,编背兜编竹筐编筲箕簸箕。寨子里的老人说,七叔的手比女娃娃的手还要粑和,天生就不是捏锄把的命。果然,凡是能够用竹子做的家什,经七叔灵巧的手打理出来,就漂亮无比。
七叔不满足安静地待在家里,成天听收音机,除了编撮箕提兜竹篮,他还有正经的事做。
队长嘴臭,目光凶狠,动辄×妈捣娘用洪亮的大嗓门咆哮出他的权威。他臭烘烘的唾沫星子溅到哪里,那个地方的树木花草都会打哆嗦。当然,队长也有柔软的一面。队长喜欢和寨子里一帮妇女开玩笑,有人还见他在岩石的缝隙间给女人做过思想工作。
“你不能在屋里等死,得帮队上做事!”
队长铁着脸,鼓着眼睛,像七叔前世跟他有天大的仇恨。
七叔就有了一项任务,每月帮着小队会计清理账目,偶尔有人把他背过去,帮着过过磅计计账。七叔每天就有了五分工,年底从队上分到一份粮食。有人不服,在背后小声嘀咕,羡慕他这样的工分来得粑和。队长把眼睛一鼓:“不挣工分,不分粮给他,你杂种背回去养起!”
对于寨子里这份特殊的温暖与包容,七叔心里明白。
寨子里也有几架收音机,多数时候放在神龛上睡瞌睡,偶尔抖瑟瑟地扭开,那声音唦脖怪嗓就像害了病的猫叫春。他们嫌收音机里说话太洋盘,听几段音乐就赶紧关掉。毕竟,烧电池是要花钱的。七叔不一样,他喜欢听新闻节目。国家领导人都很忙,开了什么会,作了啥指示,到哪里视察,访问了哪些国家,他都摆得清清楚楚。哪几个国家又掐架了,双方出动了好多兵力,使用啥武器,翻翘了好多人,放了哪些臭屁进行抗议等等等等,有板有眼。听着听着,也有人会问他:“小哥,人家喊你去了,你亲眼见的?”
七叔从嘎嘎嘎的坏笑声中突围出来,说:“你晓得个卵!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说的就是我这号人!”
七叔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相当一本正经了。
当然,七叔并不满足扯这些高白。国家出台了啥政策,有些什么法律,发了什么文件,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他都说得明明白白,让周围一圈直愣愣的脑壳只有点头的份。就连一向黑着脸的队长,也咧着嘴巴直笑:
“龟儿的,啥子都麻不着他!”
三
在我的孩童时代,我总觉得七叔肚子里全是学问。天上地下,别人无法解答的问题,在七叔那里几乎都能找到答案。七叔对我们说话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手不停地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犹如薅刨满脑子绿油油的智慧。
寨子里的人到七叔屋里来,多半是身子出了问题。
七叔央人借来两本民间医书,密密麻麻抄了几大本。那些日子,七叔每天的功课,就是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背那些中药汤头。如潮的蝉声,透过明亮的阳光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院子,让人心烦意乱,恹恹欲睡。七叔不得不念着歌诀,用树荫下那条土狗的鼾声作铺垫,从家里爬到外面,又从外面爬回来,不让自己昏睡过去。晚上,二老爹二奶奶睡醒过来,七叔还在灯下苦读,低沉的抑扬顿挫让他们心酸得眼泪涟涟。
七叔抄的那几本医书,和他嘴里的汤头,自然瞒不过寨子里的乡亲。
就凭两本从茅厕旮旯里捡回来的书,就可以给人治病?
哈哈,把人医死了不要紧,把牛吹死了是要偿命的啊!
对于七叔下的功夫,寨子里的人并不认可,他们粗野的笑声里满是质疑。只有父亲,他抚摸七叔的那道目光越发柔软,犹如老牛温润的舌头。
道理偏偏就从这里过。有人头疼脑热,七叔说,去,扯金银花蒲公英侧耳根小柴胡找点干橘子皮加点生姜;有人肚痛拉稀,七叔说,去,扯点马齿苋木通藤水皂角木姜子加点鸡菌干……
一试,果然灵验。
时间一长,寨子里风寒感冒,跑肚拉稀一类的小毛病,就会找七叔帮着配点草药。遗憾的是七叔上不了山,他不能亲自去采。不过,这也难不住他。要用些什么草药,病患家属按七叔指引到山上扯回来,再交给他搭配。
“啊啵,你这个老瘟!这一大背篼,三头牛也吃不完嘛!”
寨子里的人把命看得金贵,七叔嘴里的方子就是救命的圣旨。他们到山上转上小半天,藤藤草草不薅满一背兜回来,总觉得不会有啥效果。七叔从中扯出一大把,搭配均匀,加上药引子,让他们回去找口大锅熬了喝。剩下的,七叔就捡了便宜。
七叔的药引简单。一小截甘草,半把橘子皮,锅底下的灶灰,山上的黄茅草,过年的麦芽糖,以及猪苦胆、臭屁虫、草鞋虫、屎壳郎和蛇脱下的皮都可做药引,还有人看见他把羊粪蛋作为药引子。有好事者问起这事,七叔眼睛睁得多大,话说得模棱两可:
“你看把细点。只要把病治好,管他是不是羊屎疙瘩!”
偏偏有人不醒事,笑呵呵地揭他的疮疤:
“小哥,你医好这么多人,怎么把自己医不好?”
七叔翻翻白眼,嘿嘿讪笑道:“不要日白,你见哪个把自己脑袋剃光的?”
七叔最得意的,还是给人拔火罐。寨子里的人上了年纪,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疼。七叔呱嗒呱嗒和人说着话,把点着的草纸塞进瓦罐,捂在患者早已扒光衣服的部位。很多时候,七叔会在他们背上膀子上捂五六个瓦罐,就像一串叮当作响摇摇欲坠的瓜。取下瓦罐,七叔找块碎瓷片,往鼓得青紫的地方轻轻一戳,放出几滴污血,病情就好了一大半。
七叔让寨子里的长舌头一鼓噪,就成了可以端坐神龛的神医。经常有人找七叔看病,他屋里的草药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积越多。以至七叔不得不专门腾出一间房,请人缝了些口袋,把那些草药分类、翻捡、晾晒,再一一装在里面。
七叔成年后得过一场大病。持续十来天的高烧,把七叔烧成了一根霜打过的狗尿苔。二老爹找人打了一口薄皮棺材,只等七叔那口气咽下去就往山上送。恰好这天来了一个云游的老道,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看上去是个有道行的人。二老爹老两口子把老道奉为上宾,苦苦哀求救儿子一命。老道叹了一口气,打坐片刻,画了一道符,贴在七叔床头。世上的事就这么怪,自从老道来了以后,七叔的病一天天好起来。
老道在七叔家住了一个来月,他走了后七叔就变了一个人。七叔经常念念叨叨,将大拇指从食指的指肚子上一节一节掐下来,用几块木板占吉凶。寨子里丢了牛,跑了羊,猪遭了瘟,人得了病,外出做生意顺不顺,都会有人找他占上一卦。七叔把那几块黑不溜秋的木板往地上一扔,矮下身子,趴在地上审视一番,伸出他竹节虫一样的手指,从食指的第一道关节掐起,微闭双眼,口里讷讷自语,等他把眼睛睁开的时候,就会一板一眼,从卦象上断出个子丑寅卯来。
七叔不知从哪里得到两本书,他把书上的内容规规矩矩抄下来。寨子里有人娶亲,有人乔迁新居,有人要出远门,少不得请他择个吉日。七叔把书翻出来,将冲犯煞推演一番,指着上面的文字,说:
“你看你看,书上就是这样定的!”
寨子里有人得了重病,偶尔也会动起歪脑筋:“劳烦你占一卦看看,冲犯了哪路妖魔鬼怪?”
“我一个只剩半条命的凡胎,哪里是那些神仙的下饭菜?”
对那些神灵,七叔敬畏有加。七叔摇着脑壳,咕咕咕地笑:“这事,咱还得相信科学,吃药、打针、住院,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
七叔说得相当正经,大家却没有当回事。七叔经常盯着孩子的指甲不放:“晓得不,指甲壳壳里面全部是细菌!”七叔拿出剪中药的剪刀,捉住孩子黑黢黢的手,把他们的长指甲剪短。七叔要大家多喝开水,他自己却经常舀起桶里的水,咕咚咕咚就灌上一气。到了夏天,就更为嚣张。有人不服,质问他为什么不讲科学,七叔眼睛一瞪:
“我莫得病,你咋能和我比!”
四
七叔看书过度,看人喜欢眯着眼睛把嘴巴呲在耳巴根后面。就有好心人给他弄了副眼镜,直接扣在他脑门上。七叔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往高高的草墩上一坐,就显得高深莫测了。
不管哪家办红事白事,七叔必然是要请的。寨子这么大,几乎家家都欠七叔的情。占卜打卦,择看吉日,看病拿药,编织竹器,代写书信,七叔全是尽义务。有人要表达心意,七叔匍匐在地上推来让去,就会搞出满屋的辛酸和愧疚。
这样的场合,多少都会随份礼表达自己的心意。七叔早年也随礼,但事后主家给他封的红包,早超出了他那份心意的实诚,且千叮嘱万叮嘱:来坐坐就好得很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日子一长,七叔就心安理得地去捧场。很多时候,主家一早就把七叔背过来,安放在一个高高的草墩上。喜庆的音乐如滚锅里的开水般沸腾开来,恣意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厨房里烧火做饭炒肉,屋檐下切肉炖肉洗菜收拾碗筷,院子里忙碌的身影都是主人。七叔会陪着客人打扑克、搓麻将。七叔把袖套取下来叠放在一边,眼镜反扣在脑袋上,嘎嘎嘎的笑声是蛮自豪的。更多的时候,七叔也只是个看客:
“七条,打七条不会扯拐!”
“出大王,这一步让不得!”
七叔不会耽误自己的正事。七叔用嘴巴现场指导,双手上下翻飞,一点不影响他手上的篾活。
金沙江大峡谷的天永远这么蓝,空气里弥散着软糯糯的芳香,明晃晃的太阳翻晒着大家的好心情。每天下午,老黄桷枒树下就会聚集上一些人,他们都像打麦场边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要翻了天。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大家的话题,更多的是感慨过去几个月见不到油腥的岁月。他们喜欢侃陈家三头八百多斤大的年猪,光腌肉的盐巴就驮坏了一匹毛驴;侃阿惹两万多斤苞谷籽,硬把楼的屋面压塌了一只角;侃尔坡家光秋荞就打了三千多斤,荞子酒装了满满的六大坛。还有人在感叹刘麻子新修的正房偏房厢房加两道院子,以及张老幺三层高的洋房,就是城里人也不敢和他们比……
只有七叔稳得住,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这边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七叔睁开眼睛,呵呵笑道:“你们说这些,都是从灶门前转到灶背后的‘灶门宝’,算哪把夜壶?”
七叔一棒把寨子里的人都扫倒了。周围或蹲或站的人,碍于七叔在寨子里的声望,嘴里不说,却用鼻子哼出浓重的轻蔑,以示抗议。
七叔用木棍剔着牙齿,慢吞吞地说:“你们不到外面看看,现在哪个还在比粮食多,年猪大,房子宽?人家比啥,比哪家娃娃进了好学校,考上了什么大学,找了什么好工作,那才是了不得的事!”
周围的人虽然还是一脸的愠色,一个个却无言以对。
寨子里的人都说,这些地方能够出几个大学生,跟七叔有很大的关系。有人考上大学中专,七叔必定会用竹子,给他们编一个精美的纪念品,让其他孩子羡慕无比。
粗粝的时光,让队长的大嗓门渐渐熄了火,沟壑纵横的皱纹间也多了几分慈祥。他说的话越来越不管用,寨子里有啥疙疙瘩瘩的事,也懒得找他调和。很多人家里淤积的矛盾,都喜欢找七叔理究。邻里纷争,婆媳矛盾,儿女孝道,病痛折磨,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时间一长,憋着的气就闷成了峡谷里坚硬的石头,硌得他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七叔天天听收音机,耳朵早让那些普通话酥软了。若干以前听过或没听过的龙门阵,比如安徽三尺巷的故事,比如胡子上的饭吃不饱一类的古话,从七叔嘴里说出来就特别的中听。
很多时候,七叔懒得说那么多,扑哧一笑:“抱母鸡样,咯叨半天起个卵用?回去抱起脑壳捶,出口恶气就通泰了嘛!”
眼前几颗花白的脑袋左右回顾,确信没有说别的人,就都哑了口。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这把老骨头风都吹得跑,敢跟哪个掐架?
“锭子(拳头)不硬,吵架嘴笨,咋办?”七叔笑得诡异:“给你们支个招,只需做好两件事,保管日子安稳!”
老黄桷枒树下一时安静下来,就连在旁边撕咬嬉闹的几条土狗,也抬起头来认真聆听。
“第一件,装聋。人家说些什么,你只管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连左耳都不要进;第二件,装瞎。每天吃了饭,就咄咄咄咄杵着柺棍,到黄桷枒树下乘凉。年轻人都不笨,要怎么干是他们的事。心一放宽,耳根清净,吃得好,睡得香,哪有这些烦心事?”
寨子里上了年岁的人都说这办法管用,唯有父亲不这样看。
父亲离开讲台后,每到他生日那天,七叔都会来陪他喝两杯酒,说些高兴的事。我调到城里工作,买了新房,就把父母接进城里生活。工作上的事,娃娃的事,父亲都帮不上忙。他一天的任务就是散散步,有时和一帮老头在公园里打打牌。在乡亲们的眼里,父亲日不晒雨不淋,过上神仙日子。可是,我明显地感到,在乡下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在城里过得并不舒心。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
五
我再见到七叔的时候,他已经不穿中山装了。金沙江大峡谷的燥热,容不得七叔穿更厚实的衣服。夏天,七叔上身是一件深色体恤,冬天则在外面加件夹克。七叔年少时候那一跤,让他失去了直立行走的机会,却免去了在烈日下汗流浃背的苦和累,要是他端坐在椅子上,和一个会保养的退休干部没啥两样。
七叔有了一部电动轮椅。寨子里到处是硬化的水泥路,七叔可以坐着轮椅到处瞎逛。他去得最多的,还是寨子里那棵老黄桷枒树下。那棵在他小时候就老态龙钟的黄桷枒树,这些年少了调皮孩童的捣蛋,从树上垂下来的胡子又长又密,茂盛的枝叶间鸟声也更为稠密。
年轻人都出去了,一个比一个走得远。寨子就像一只晒干的躯壳,瘪瘪囊囊的,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有过年那几天,外面的儿女候鸟般乌哇乌哇往寨子里赶,才会让寨子暂时缓过气来。一帮年龄和七叔不相上下的老头老妈,冬天他们在墙根下烤太阳,夏天在黄桷枒树下纳凉避暑。他们用一辈子也扯不完的龙门阵,一寸一寸缩短漫长的光阴。
寨子里习惯听收音机的,就只有七叔。他的收音机换了若干个,功率越来越大,节目的内容却越来越少。
嘿,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好些节目却收不到了,日怪!
寨子里没有谁耐烦理究这事。家家都有电视,寨子里的老人差不多都有了老年机,随时可以抱着电话和远方的儿女亲热。有几家儿女在外面过得滋润,还给老人卖了智能机。他们到黄桷枒树下,会不停地刷抖音,遇上一个好的段子,就佝偻着身子挨个找人欣赏,全然不顾及别人的心理感受。七叔很少编竹器,除了偶尔有人找他捡点草药外,寨子里找他问卦择吉日的也不多了。可是,城里有人知道七叔会这门手艺,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有迈不过去的坎,就会打电话找七叔占卜打卦,心里有啥郁闷的事,也喜欢找七叔倾诉。很多时候,七叔晚上会跟人家煨一两个小时的电话粥。每年,还有成都昆明的人,开着车到寨子里看七叔,让日渐枯寂的寨子凭空多出几分失落。
在那副眼镜的保护下,七叔的眼神特别好。七叔经常帮老嫂子穿穿针,给戳了刺的人挑挑刺,然后用非常平和的心态,理性地熨平淤积在老哥们老嫂子心里的疙瘩。过去的好田好地,要么种上果树,要么租给别人搞早市蔬菜,很多都白白长了草。他们不会为巴掌大的田边地角吵得乌烟瘴气,也不会为哪家多放了半塘水打得头破血流。儿子儿媳不在身边,他们同样有操不完的心。儿子跳槽换了老板,工钱老是没有结算,合租的房价上涨,娃娃读书没着落,每件芝麻绿豆样的事都比天大,并且随时有崩塌下来的危险。世界不平的事更多,金沙江大峡谷这个死旮旯,家家都差不多,凭啥那几家就是贫困户,凭啥他们就该享受低保,每个月有现嘎嘎的补贴,过年过节镇上村上的大脑壳还给他们送米送油?这些事更像山上粗硬的刺篱,热辣辣地戳着他们的眼睛。
只有七叔,寨子里没有谁敢跟他比。不管什么人,他们都喜欢跟七叔在一起。寨子里建起了老年活动中心,里面有扑克牌,还有两副麻将。可是,大家还是习惯在老黄桷枒树下,悠闲地嚼着龙门阵,天南地北,温馨惬意。七叔自然成了他们的中心,心里有什么憋着的话,不找他说一说,心里就不踏实。
体态蹒跚的老人,只能把过去的豪横和英武停留在记忆里。老头老太太讨论得最多的,是现在年轻人都走光了,以后两脚一伸眼睛一闭,谁把他们送上山去。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死了,摆在家里喂蛆虫。他们说这些话题的时候,就会扯到城里人身上。不过,说起城里死了人要送殡仪馆,推进火炉里,泼上柴油烧成灰,个个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啊啧啧,死了还要受这样的罪,划不来!”
“嘿,阎王叫你三更走,不会留你到五更,到时候你能赖着不死?”
几个头发花白的脑壳吵成一团,弄得周围那几条土狗不知所措。
“蹲在省府州府那些省长州长,两腿一伸,哪个不是进高烟囱?”七叔鼻子一哼,站位就相当高了:“油尽灯枯,你那百十斤干巴,未必比省府州府那些大脑壳还金贵?”
周围那一圈脑袋,就像田埂上枯萎的蒲公英。七叔这样一说,他们就谦虚地垂下去,白花花地晃着人的眼睛。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活着的时候比不起城里,就是死了也不能和城里比。老头老太太叹了一回气,骂了半天娘,又说出倒胃口的话:“唉,要是在寨子里也修个高烟囱该多好,两眼一闭,推进火炉一了百了那多省事!”
“嘁,又不是大炼钢铁!”七叔一句话,就断了大家的后路。
说去说来还是怪狗日的老天,偏偏让咱投胎生在这个死旮旯。要是在大城市,哪里到死还要操这么多心。老头老太太就有了几分伤感。
“知足吧!疫情放开后,北京上海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死了,亲属排个把星期的队才送得进殡仪馆。在那些地方,你死得起吗?”
大家都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七叔。
“你只管好好活着,到阎王爷勾你那天,你放心去就是。至于有没有人送你上山,不该你操心!”
七叔愤愤地说。四围一片静寂,只剩老黄桷枒树上簌簌筛落的声响。
责任编辑 黄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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