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三题

张全勇

 

夜访

 

鼎山煤矿综掘队吴队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家门，犹如霜打的茄子坐在沙发上发起了呆。老婆艾梅从厨房探出头瞅了一眼，心里犹如被针扎了一样——综掘队这几个月日子难熬啊，安全、生产时好时坏，效益更是一降再降，领导在会上没少点他们队的名，职工也是怨言四起，老吴这队长当得犹如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艾梅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桌，又给老吴斟了一杯酒。老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饭碗一推，摸出烟盒，点上一支狠狠吸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艾梅边轻手轻脚地收拾完碗筷，挨着老吴坐下，轻言细语地说：“老吴，今天下午老张来咱家了。”

“他来干啥？”

“坐了一会儿，闲聊了几句就走了。”

“这老小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了？”老吴坐直了身子。

“你顺便也去大赵和小李家探望一下哈！”艾梅提醒着老吴。

“啪！”老吴在大腿上击了一掌，心里责备自己这阵子光顾着忙工作，竟把这几个弟兄的难处抛到了脑后。  

老张和老吴在综掘队一起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半年多以前，老张因工受伤，住院以后又查出高血糖、高血压等疾病，出院后一直在修养治疗。大赵一个人在矿上挣工资，老婆守着老家几亩薄田，上有瘫痪在床的老母亲要伺候，下有俩娃上学，家里的开销像个填不满的窟窿。小李身子骨弱，常年药罐子不离手，工资大半都填进了药费，家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老吴急匆匆出了小区，拐进旁边的ATM机，取了几百块钱揣进兜里，搓了搓空着的两手，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离超市还有一百多米，老吴就听到洪亮的吆喝：“卖西瓜，不甜不沙不要钱哈！”老吴循声走去，只见大赵两口子被一群人围着，身后是一堆圆滚滚、绿油油的大西瓜。

“大赵，大赵。”老吴提高嗓门喊着。

大赵挤出人群，一边用毛巾擦着汗，一边笑呵呵地问：“老吴，有事啊？”

“大赵，我来走访一下你，这是一点意思。”老吴把手伸到衣袋里掏钱。

“吴队，你这是搞哪样吗？”大赵紧紧按住老吴掏钱的手。

“大赵，你的困难我都知道，这是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真的。”大赵笑得更实在了，指了指身后的瓜摊，“您常说，救急不救穷。日子要过好，还得自己挣。这瓜是老家拉来的，卖完这茬，再弄点秋菜来，慢慢熬，总能好起来。”这时，那边有人喊“老板，再挑两个”，大赵的老婆手忙脚乱应付着。

“吴队，我先忙活了啊！”他笑着摆摆手，又钻进了人群，临走前还丢下一句，“您放心，活儿我没耽误，明天一早准时下井！”那股子爽朗劲儿，引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老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一下敞亮多了。大赵硬塞给他两个最大的西瓜，说啥都让他带上，老吴推不过，只好拎着。

傍晚的天气还是闷热得很，老吴拎着西瓜走了没几步，就汗流浃背。

正擦汗呢，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吱呀”一声停在跟前，车窗摇下来，原来是小李的老婆：“吴队，这大包小包的，给谁送礼呢？”

“正好，想去看看小李。”老吴挺意外。

“他在家呢，看把您热的，我开空调。”她把副驾驶门打开。

“最近，小李还好吧？”老吴坐进去，一股凉风扑面而来，舒服多了。

“谢谢吴队关心，矿里效益差，小李又上不了班，可这日子还得过啊。我两口子一商量，我就去学了驾照，借钱买了这辆车。现在，我跑车挣钱，小李负责家务，日子还过得去。”

“你两口子真行！”

“谢谢领导表扬。”

“那我就不去你家了哈，替我向小李问好。”

“你去哪里？我送你。”

“我想去老张家看看。”

“老张啊，现在不在家，我送你到他店里哈。”

“店里？老张开店了。”

“你到了就知道了。”说话间，车子停在了“休闲广场”区。老吴留下一袋水果，下了车。   

望着面包车远去，老吴觉得肩上的担子好像轻了不少。他正想给老张打电话，一阵轻快的音乐飘了过来，老吴循声望去，“便民理发店”的招牌在夕阳下亮着暖黄的光。店子里，老张正给一位老师傅修面，手里的剃刀游刃有余，旁边几条凳子上坐着几个矿工，正唠着家常，看样子是等着理发。

“老伙计，你还有这手艺？”老吴挺惊喜。

老张抬头瞅见他，笑着应道：“吴队来了？快坐。这手艺是跟我爸学的，以前上班忙，早丢了。这阵儿，干不了重活，闲得慌，就寻思着拾掇起来。这小区老人多，理发不方便，我就开了这小店，挣点零花钱，也能帮衬着家里。昨天，去你家就是请你来给我试试手！”

“那就试试。”老吴在旁边坐下。

“得嘞！吴队您是贵客，优先！”旁边的矿工们打趣道。剃发、修面、按肩，李潇的手法娴熟又轻柔，老吴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镜子里的自己，好像都年轻了几分。

神清气爽的老吴走出理发店时，天已擦黑，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老吴觉得浑身轻快。他抬头看看矿区的灯火，一盏盏亮得踏实，心里那点阴云，早被一路的暖意吹散了。

 

最好的聘礼

 

金秋十月，鼎山煤矿一年一度的电工技能大赛经过激烈比拼，综掘队的石凯凭着深厚的基础理论知识和精湛深厚的操作技能一路过关斩将，站上了最高领奖台。

颁奖那天，石凯捧着证书直奔女朋友柳娟家，刚到楼下就看见柳娟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他送的连衣裙，笑得像春天的花。

柳娟接过石凯手里的获奖证书，紧紧抱在胸前，想起石凯一年前到家里求婚被拒的情景，不由得红了眼圈。

一年前的技能大赛上，原本被大家寄予厚望的石凯因为贪玩好耍，最后是榜上无名。准女婿的糟糕发挥弄得身为大赛组委会主任的柳娟爸爸自觉脸上无光，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本来要回避，但一个“准”字，不算舞弊，老爸倒要看看娟子选人的眼光如何。

沉浸在爱情中的石凯却像没事一样，下了班不是和柳娟花前月下，就是约上朋友打游戏、玩麻将。柳娟和石凯为这事没少吵架拌嘴，石凯表面答应改正，背地里依然我行我素，气得柳娟偷偷抹眼泪，恨他不争气。

在鼎山煤矿大家都知道柳娟和石凯的父亲在工作上是好搭档，私下里是铁哥们。柳娟的妈在柳娟六岁那年因病离世，老柳一直未娶，又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把柳娟抚养长大。石凯的妈妈一直把柳娟当作亲闺女，巴心巴肝地痛爱，石凯从小把柳娟当妹妹保护，柳娟也一直把石凯的家当做自己的家。青梅竹马的石凯和柳娟长大后，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两个人的感情如同蜜里调油，谈婚论嫁是早晚的事。

老石两口子知道儿子在技能赛中吊儿郎当的表现，让一向要强的老柳下不来台，为了缓解两家的尴尬局面，特意选了好日子，让石凯到柳娟家送聘礼。按理来说凭两家的关系和两个孩子的感情下聘只是走个形式，老石老两口还是精心准备了聘礼。石凯临出门时，老石又把儿子叫住，让老伴儿把才办下来的婚房房产证塞到儿子手里。又嘱咐道：“记得请娟儿和你柳叔叔中午到家里吃饭哈！”石凯拎着大包小包一边出门一边笑着说：“爸，妈，你们就等着我胜利的消息吧！”老两口站在窗边看着儿子开着崭新的越野车驶出小区，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满心欢喜地等着儿子的好消息。

原本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子却一直音讯全无。难道真是好事多磨吗？客厅里的挂钟正一点点挪向正午，一向稳重的老石此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地在客厅里转圈圈，嘴里反复念叨：“按理说该到了啊……”老伴儿在厨房里张罗中午的美味佳肴，探出头来见老石那副焦灼样，叹了口气又缩回厨房。

突然，“咚”的一声，客厅的门被推开，石凯把手里的礼物丢在茶几上，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老两口看看礼物，看看气呼呼的儿子，又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都傻了眼。

老石点燃一根烟，又丢给石凯一根，爷子俩默默地抽着烟。

“咋回事？”老石掐灭手里烟头问道。

“我把礼物送到柳叔家里，还特意拿出房产证把柳娟的名字指给柳叔看，可是，柳叔都没有用正眼看一下。柳娟在旁边也帮着说好话，柳叔就是一直不表态。”石凯低着头回答。

“这个老东西，难道也染上了嫌贫爱富的毛病？我找他去！”老石气呼呼地摔门而去。老伴儿追到门口，没拉住，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直到天黑透，老石才被工友送回来，满身酒气，眼眶却红着。他把石凯拽到身边，声音发哑：“儿子，是咱想简单了。你柳叔不是嫌聘礼薄，他是觉得现在煤矿的技术、设备更新速度快，以你现在的表现怕……怕你跟不上技术发展，早晚会被淘汰，也怕……怕你将来撑不起家啊！”

石凯听完父亲的话，脸上犹如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热辣辣的。良久，他攥紧拳头拍着胸膛说道：“爸，妈，你放心，我一定给娟儿准备一份满意的聘礼！”

自那天起，石凯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工作上任劳任怨，下班后不是缠着师父学技术，就是跑到职工夜校听讲座。柳娟来看他，他就拉着她一起去职工夜校，俩人并排坐着记笔记，她帮他整理错题，他给她讲机械原理。小鸟依人的柳娟陪在石凯身边，脸上笑容像盛开的花儿一样。

在今年的技能大赛上，憋着一股劲的石凯一举夺魁……

“娟子，过去都怪我不求上进，让你夹在两家中间为难，委屈你了！”石凯将柳娟紧紧拥在怀里，满脸歉意地说道。

“傻瓜，这就是最好的聘礼！”柳娟的脸被获奖证书映得红彤彤的！

 

营养师

 

年初，鼎山煤矿为了提高一线职工对班中餐的满意度，提高工作效率，推行了班中餐选餐、点餐制度，采煤、掘进等一线职工可以定制周食谱。

周一早班，综掘队开完班前会，保健员李大阁就扯开嗓门催促大家定制本周的班中餐。

“给我来回锅肉、酸辣土豆丝。”

“我来红烧牛肉、凉拌茄子。”

“我选小炒肉，番茄炒鸡蛋加炝炒莲白。”

在大家七嘴八舌订餐的时候，肖明却跟没事一样走出点名室，优哉游哉地吹着口哨朝职工更衣室走去。

“还是肖明有福气啊，女朋友艾梅是食堂‘一枝花’，他的食谱都是艾梅精心定制的！”知情的兄弟伙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调侃着。

肖明的女朋友艾梅是李大阁的邻居，在食堂工作，人见人夸，温柔漂亮，心灵手巧，厨艺一流。李大阁的老婆见两个年轻人还般配，就给牵了线，艾梅见肖明英俊潇洒，有文化，脑子灵活，能说会道，经过接触，两人就确立了恋爱关系。美中不足的是肖明休班的时候沉迷于打牌，艾梅为此背地里流过几次泪，心中有梗。李大阁夫妻两个也苦口婆心地劝过几次，肖明也表示愿意戒掉自己的毛病，要把心思用在工作上。

工友们说笑着到了工作面，按照分工忙活起来，机组、皮带、溜子也唱起了欢快的歌。

“兄弟伙，开饭了。”中午时分，李大阁的吼声随着一阵饭菜香味飘满了整个巷道。大家停下手中的工作，李大阁逐一将热乎乎的饭菜递给兄弟们，大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肖明从李大阁手里接过自己的班中餐，打开饭盒一看是自己最喜欢的牛肉烧土豆和蚂蚁上树。饥肠辘辘的肖明赶紧扒拉了一口饭菜，顿时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饭菜又辣又咸难以下咽。

碍于李大阁在身边，肖明只好把嘴里的饭菜强咽了下去，心里有苦难言的滋味就甭提了！

“明子，艾梅让我问问你今天的‘定制套餐’味道咋样？”李大阁似笑非笑地望着肖明问道。

“好吃！味道简直绝了！只是麻烦你给艾梅说一声我最近肠胃不好，尽量清淡一点哈！”肖明脸上堆着笑回答着。

“这点小事，你为啥不自己给她说啊？”李大阁一边收拾饭盒一边问道。

“我们，我们闹矛盾了……”肖明嚅嗫着回答。

原来，前几天开工资后，肖明进城给艾梅买了不少款式新颖的服装，准备晚上约会的时候给艾梅一个惊喜。肖明刚回到矿里，碰上几个牌友，经不住生拉硬拽，又进了麻将馆。“清一色，糊了！”肖明正玩得兴起，一抬头不知何时艾梅站在了身旁。肖明赶紧站起身拉住艾梅的手，涨红着脸说：“艾梅，艾梅，你听我解释。”艾梅眼里蓄满泪水，使劲甩开肖明的手，转身走了。肖明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站起身，垂头丧气地走了。

“明子啊，你年轻，有文化，脑子灵活，但是，假如把心思全用到了打牌上，输的不仅是金钱，还是青春，还有艾梅对你的信任和爱，麻将能管你一辈子的幸福啊？”李大阁头上的灯光晃得肖明睁不开眼睛。

“我知道错了，这是我给艾梅写的戒赌保证书，你帮我转给艾梅一下。”肖明从口袋里掏出保证书强塞进李大阁的手里。

“傻小子，光说不练可不行啊！艾梅说等你下班以后在老地方等你，这保证书啊，就不要劳烦我转交了。”李大阁拍着肖明的肩膀说道。

“这么说，她对我还是有感情的，我要是戒掉打牌，我们复合还是有希望的。”顿时，肖明沮丧的心情烟消云散，唱着歌投入了工作。

下班后，肖明洗完澡，细心打扮一番，急匆匆地朝约会地点奔去。

第二天，吃班中餐时，李大阁将一个套着棉套的饭盒塞到肖明手里。肖明打开热乎乎的饭盒，故意找了一个上风处坐着吃起来，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巷道。

此后，肖明每天当班时都能吃上艾梅精心为他定制的色香味俱全的班中餐，他工作起来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力量。

矿友们羡慕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一个营养师，用不着自己订餐？”

肖明回道：“等下一辈子娶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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