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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马飚:格萨拉
文章来源:攀枝花文学院  发布时间:2026-02-26

格萨拉

马 飚

 

人与自然共生的美丽天堂,位于四川省攀枝花市盐边县。

                             ——题记

 

苍凉的黄金,原始光阴

我血流与地磁的波段,吻合如寰宇初神

额前第三只天眼,红外火山、紫光的动植物,遥感千万年,这群山脉

一滩本质的粒子,旋律从无比虚空穿过

上古就打开迭代若苔藓之齿轮

黄帝派出的后稷谷神,走进电影光年的人造履带

放任情思在荒原分散

盐边城郭,耕种、辩论的人从山崖、古树走出来

扮演者,学会野草中隐身

不坠入涛声的晚霞和松香猎阱

一位健硕的猎手,虎皮之身隐藏绝壁几千载

人形的征服者,用死的不朽,驯化赤铁矿土龙,从瀑布获得倒悬的天文

向南、朝北,招呼矮脚马、犀牛和肥实美人

长饮土陶过期的浆果之黏液,酒在火之后涌向胸口的

黑熊金刚掌印和飞下绝壁扯断的天机

 

在整个热带的气流上征战,挥动攀西大裂谷

贵金属大刀啊,野生的权杖是木瓜树青玉发甜,对后世的迷幻啊

身临其境的致幻,复活的石头在崩塌中走远

藤蔓给树冠建起网箱的宫殿

古老,比未来更危险,密集的坦荡,树叶风光口粮

 

几千年后,我战栗地升高

站在,地心朝天的敞开

这是宇宙内部错综的横断山,秩序给出更远标注

他们,是我们,众生是诸神的世代啊!

古老在旷野生息相连,我是一个动用心灵波段的人

热血拉住苍天

草木地下足够深的根系,是另一侧的廊柱、回音和存放生机的秘境

我发现了一条永恒的捷径

  无法涉足是另一种快乐

影子饱含后悔,一直迎着太阳的万物,出现了就永不回头

 

从横断山,整个大地镀金的土石中

看出先祖骑着猛虎,在绝壁里与仰佛推算时日

火箭草计数的绳结空生文图,指引金沙之神

生铁、苏铁、硫磺、石灰,足以验出世界的一切幻象

大理石珍藏真理之律,递给我一脉山川

方解石的年轮是熔岩扭矩,仍在与地球同旋

浮现白凤羽,尊重砂子正用的流体

彩云、血、善念,飘落

需无数的凤凰花冠,自成神曲无法雕刻的飞翔

 

光阴有着热带的温泽,哪个村庄寄养她的婴儿

男孩子登上天宫长梯搅动红土

杀戮从河床脱身被虫鸣洗阻,干旱的大火塘在群峰肺部

趋光的众生一幅幅骨架形如攀登的剑谱,

热带骨肉是先祖赠予新骑手的龙凤皮囊

 

停息者,在腐朽的尽头挥汗如雨,吐气成雷:

墙、铁、剑归于红土,已是尊严不失,为新的诞生加厚天涯

在绝对荒蛮中,感谢一枚野果子,诗人胜过了武器

得到很多灵魂的淬炼,苏醒的、敬畏的,听到生的指引

这里没有玻璃,水面被氧化的金属占用了浓度,它物不生水中,镜像都是真材实料。 卫星不定位魂魄

你擦身的,是对你无效的蛇毒剧烈的穿过山谷

你不是同类,除了神话和武器

所有实物是大雾养活的火焰,并非高温,比黑更暗,比空更白

你的手段高级过荒古,手机信号从天而降,送你的影像返回装甲车

暖冬,在雪线一下,神高一截,江宽一段

 

当众人和虚空踏着松针逆时而归

横断山的马鞍送到上一个驿站

当代人装扮的公主,依旧可动用金沙江赎回土林拱卫的宫阙

大水上气温是一场冷热风尚的交换

 

热带上,放置发电车、炼铁炉,旷古在自燃中流传,还原是珍藏在都市、航天器和公开的神话上

万物有着发黑的金印迹

高铁是后代枭龙快得与星轨同频,向着太阳拔快一站一千年

格萨拉,先祖的名位递进

迤沙拉观星网红点位,他们的史诗在电相望远镜中,让跨越重力

盐边,宇宙在这一片的极限

 

古老淘洗,增强寻识金属、珠宝和大气氧化灯罩

四野潜顿啊,残片不愿归去地空白着

松涛的X光片中,守护者被磁暴

他们不再消失,扛过冰川、纪元和热带无数生物体

在火山取食羊头岩和发黑的狮面天涯

直至我傲慢如人造光、人工雨,留下三位孵化的龙蛋

草履是最早的虫子,在太空无限段生完整而不死者

时间的肉身一直未变,形成就是最高级

我蹲下,半个月亮从膝盖里升起。

 

山吞下,天向下切入的旱季

你的元宇宙如此,古今都逃逸不出去的宽裕

隔着时钟鼎纹复活的传说

触碰、参与呼吸的先祖,继续出入凡人

 

喀斯特地貌上的人族

也是女娲,用不同时段捏制大事

不再惭愧了啊,更多小神孢子从松塔飞出

舌头,无数林蛙的跳动,露营者的含义不含伏击圈

蕨菜弯着分蘖弹开苍穹

巨岩与山体相通,横断山是无数高原的孤单,骨刺在一起

天涯必有青红石虎在花岗岩浮雕中复活

如椅红砂岩,空人不待

落日推着孤的野花,与鸟的大白天

紫金壤细腻,可口服镇痛

有一些石笋刚出土,成为压缩了年龄的老人

 

最初的光,黄金青苔窈窕

线性的、情意的,生于岩,垂悬水的命金贵、飘荡

风速、行距为躯干,一片森林空白处,根是年轮浮现的记忆力

最低等的苔藓,有着黄金和永生的宇宙本能

 

酷暑,万物的逆光,你以树影获取心曲

凉风过处,心上有水晶神沐浴松涛和群星的冷光

阴阳线,被抹去。

盛夏有一种透视无碍的天赋同,还给你

每一段倒树,青苔的桥和原始内力之踪

身处无数隐身就不再隐身而藏拙,必现的险恶是它物的生命腺体

永无替代的纠缠

我已是一个整体内部最稀缺的人类

被无限的局限所迷惑。从一声大喝,跃起

散去吧,瘴气、毒液,浓彩的鬼脸和巨石印

我的先祖与我一起斩劈,死去的尽数扼杀

生机永不停息,是时光的构造图、永动机和轮回

 

透底河是宇宙能见度,雷击冰雹世外常态

重金石的匠人永居手艺,后人是教师、快递和无人机

山火是未经驯化的神兽,湿气为体质

大香格里拉,参与最早的人世又被今天干预,大雾里有你想求的神吗?晴、阴,不过一个躯干被迫的仰面或磨燃

红豆杉,冰川的血在上天的途中生根开花

火山堰塞湖,钙的仙女裙生满紫菀,黑颈鹤一直飞旋

酋长住在铁佛寺村

日都尼草场,祖灵柱的子孙土林,无数甜的薄片缔造宫殿

地下暗河为走廊,极端天气归零就接受太阳神的烤烟

 

天光的地漏,我颅骨上盘踞龙虎

新事物在更新中隐身,光都是最初的,一次次往返

动车是龙的幼虫天性地在地上飞行

 

送我回到县城,深夜上写实标本

这场生机又以战事的蔓延,野蛮永续文明当人出现

多一个判断

这在攀西与云南,海拔交错声中

混杂着一个个最初的清流

炎黄先祖,格萨拉王

天地大口地开寸。我收拾、复原全部焕新

一个身披草甸和羊群的头人,山阴的光圈皮鼓浮动

红壤雪线如热血饮下冰川的虚线

枭雄为乐器、车流。今日里地貌如县志掸尘,露出高处洞口穿透肩甲骨的迷人

我弥合了文明缺点,又以内脏迎来瞩目的气温

 

上古场,战事隐,箭、马的后裔,归于花岗岩,并入星轨,继续在光阴中逆流,较量谁更美好

旋抛的天坑,封存一百道神器,似使者眼神的年轮,与今人接续、卡顿,当我触动屏幕,启动AI

那时的宇宙唯一的命运在重新编码,这量子新贵、电子马群,用公式驰骋,定理之鞍无色无味,投料有暖高原草籽,未来再一刻里被世世代代公开,我们所想的问题才是珍惜的密匙。

 

我熟识这县郡书法家黄仲金和存在流水下的旧址、故人

一片神的故土,何曾止痛于荣辱,生死再久一点就生成化学用语的罕世桃花玉

盐边县人民医院黑白大门拯救浅薄颜料的浓艳之命

多少行星由此再次诞生补给神话的羸弱

轻厚、邪正,电网、火墙,铁与氧,在人形中顿时无上无

归来的新星垦荒,忽现人类之前、之外的神佛,感知无法获悉的实在,冶炼胆怯、曲折的末梢神经这万物互联,以一秒万年为内存的直觉

智慧多么可笑,当你足够智慧

你放弃了过多的能够,神一样轻摇重新获得人的本身

 

饮马河是石灰体女神,海拔的妖娆古贝壳的唇语凤凰木的皇冠

与我用古代窥视反向,太阳神每天在雅砻江中诞生一日

女宇航员一百年后在火星生育男丁,众神加身的星流霓虹

大峡谷拉近、撕破、洞悉,古代视网膜上的青苔、奇石和做为神话进行的生活啊!

万象之真,遮蔽一个纪元,一个朝代上升为宇宙支柱的新色度

灵魂无限,热血珍惜

在格萨拉看见所有星星的父母亲,缓慢、荒蛮、无限制的生机

一滴水的永世,你的影像、声色获得席位

 

气温,若我凌晨思索星象

刷出视频,占扑非遗的钝器之灵

光线中的鸟鸣是上古打斗武器的生息

人走近就若风雨骤息,松露掩饰松鼠,惊鸟是赶往皇城的快马和它主人的空斧头,戴胜的叫声磨石生芽

天狼星在高原人家的栏栅外的犬吠,是星轨越矩被纠正

与神话一致的敬拜先祖。

 

格萨拉,天籁

只生。无穷的死已死,用其它事物复活的人啊,在民俗社风里灯红酒绿

我多么希望先人快乐地把秘闻泄露

天生大石环永恒之门,围观如游乐场的骑马盘

石灰岩是呼吸水的白骨还原生铁血迹的氧化铠甲

我瞻仰勇士还在隐身功名的为那个想法冲锋

此地为罗汉峰

孢子,又一年飞出松塔大帐,龙的复眼开开合合,无数盘地松小旋风般威仪

它们在高原野生的根就是头部,坚守、澄清

一百个天坑簇拥,神像在喀斯特的根系被暴露,无之在,人之初、地之尽、天之开

摄传到抖音,阵法从大峡谷飞升入俗,天坑之众口悠悠,让天涯下沉,大地以苍穹的倒立者,我们先看到诸神的面孔,不关心他们在天上的身子骨。

宇宙退却如破烂衣裙,众生重来有一代智权

 

生命力,给石头以青苔,这今生之金啊必经的乱糟糟,倒挂、分蘖、与它物纠结,像极了一个年青人的思考和生存

绿石林惊天的时光曲线,度量、自成要等大事件

我回到人之先祖,原始美永恒,以天坑为面具的,溶洞巨人躯干

可见光在四方,被人间埋葬的神后稷,在谷物中一次次诞生

 

格萨拉,天地人。

西南倾向东北的攀西大峡谷,地磁沾满先祖骨气和石土、草木的热切

备好的散养性,黄泥、青铜、白玉的牛犄

在高压线过境的天地缝隙中消失

这是活着的碑文、军令和互助的伤口,文物回到元素

现代塑料道具,任其不朽的废物,电影里增加的人事让地球不堪重负、时光不是缩短是减速

当一切成为地名,我可以出入了啊

                                                                                    责任编辑 管夏平

 

作者简介:马飚,攀钢员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新时代诗歌高级研修班学员,出版诗集三部,其中《太阳铁》为中国作家协会深入生活扶持项目,《太阳诗篇》为攀枝花市作家协会重点扶持项目。近年在《光明日报》《解放军报》《中国冶金报》《四川日报》,学习强国、人民网、新华网,《诗刊》《星星》等媒体发表新工业诗、政治抒情诗三百余篇,两次获得攀枝花文学艺术奖(政府奖)。

 

 

【创作谈】

大自然加大历史加大工业等于大诗歌

马 飚

 

“人”“诗”“物”,三者的关系,及其表达的,是什么?为什么?干什么?这三者之三问,是一个认真、持久写作的人,必然会自我追问、自我企及、自我超越的,这是“大诗歌”的第一原理。当然,“大诗歌”绝不只是长,我写的十三行短诗《太阳人》,仍具有“大诗歌”的鲜明特质。

对于我,普天之下,惟有在攀枝花、写攀枝花,才能历练、获得、完整一个类似正道的诗心、诗艺、诗作,才能通达于地心、天理、万物、众人、诸神。共同参与,古今与未知混合出现,我在异地时对自己说,我来自太阳城,光芒无匹。

我每天都写诗,用手机,白纸上、片段的、无题的,皆是攀枝花的。我的爱与诗,在用心用力等待着,一个突破:二○二四年十二月,内心、头颅、灵魂被前所未有的感觉、诗意,超常地驱动着,终于迎来了长诗创作的高峰期。我开始找到得以比以往更高纬地发现、表达攀枝花之天地人神物的关系的灵感。我先后完成了《铁水,直冲霄汉》,在学习强国、新华网两大平台发;二○二五年三月写出《金沙江,一位母亲的盛名》在《诗刊》第五期发表;四月完成《横断山》,在《四川诗人》第四期发表;六月,完成我个人当前最重要的作品《格萨拉》,并郑重地投稿给家乡的《攀枝花文学》;八月完成《钢铁伟业》,已在四川作家网推发。自此以后,我全身心投入创作攀枝花全要素史诗式长诗《太阳城》。

长诗《格萨拉》是在上述几首长诗的交叉创作中,萌生了第一行关于格萨拉的诗句后,集中五天时间完成初稿的。我知道,几十年的攀枝花生活、攀枝花写作,终于得到攀枝花的加持,用格萨拉,给我一个诗歌容器、创作峰值,认知的、才能的、手法的、激情的,无一不在突破自我、气韵不歇,让我的诗心、神格、物象、句式,由格萨拉的时空过滤、再造出一个诗意的晶体——我收获了诗歌创作的宝石。

这首长诗让我走出了自我,走进了攀枝花之心,并带着我试图走向史诗。攀枝花本土的、古今的、人文的、自然的、科技的、未来的……必然需要一个新的诗种、诗体、诗意和诗人、诗作、诗评来呈现,我一直在做尝试,企图给攀枝花的诗歌,给热爱攀枝花的人们,打开一个冶炼的又如石雕之温润的、浓烈的、安静的、无边的、体系的诗意攀枝花。

感谢攀枝花这片神奇的天地,感谢攀枝花各级作协组织。一首长诗就是一次归来啊!我深爱的人们、城市、工厂和花果!

                                                             责任编辑 管夏平

 

【特约评论】

在宇宙内部错综的横断山

——论《格萨拉》的时空诗学

张 莹

 

《格萨拉》是一首拒绝被驯服的诗歌。它像一匹从文字深处跃出的猛虎,带着西南横断山的野性气息,创造了一个奇异的场域——格萨拉,这个彝语中“人与自然共生的美丽天堂”,实则是一个时空折叠的奇点,在这里,上古神话与未来科技、原始野性与城市文明、地质时间与人类历史,所有看似对立的维度都被揉碎重组,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宇宙内部错综的横断山”般的立体诗学。

一、地质时间的诗学显影

诗人并不仅是“几亿年”写进句子,而让岩石长出脉搏、让脉搏嵌入岩层的双向显影:既把地层深处的时间拉到可感的此刻,又把此刻的体温重新压回地层。诗人同时扮演着矿物学家和巫师——既要知道大理石如何成型,也要听见熔岩时的那一声叹息。

诗歌开篇即以“苍凉的黄金,原始光阴”奠定了基调,这里的“黄金”是时间的矿藏——经过亿万年地质运动压缩而成的永恒质料。诗人将自身“血流与地磁的波段”相吻合,暗示人体本身就是一个微缩的地质记录仪。这种人与大地在电磁层面的共振,构成了整首诗的感知基础:不是人类在观察自然,而是自然通过人类的感官在观察自身。而“寰宇初神”四个字在诗里像一道突然劈下的闪电,既无脚注也无括号,却逼得阅读者不得不停下,把整首诗的时空重新折叠一次。当你读到这里,你的血液正与星核的旋转调频;你即是初神,也是初神遗落今天的一个回声。

“紫光的动植物”则暗示着一种超出人类可见光谱的生命形态。诗人获得了“额前第三只天眼”,这不仅是神话的复现,更是科学认知的诗意转化——遥感技术不正是现代人类的“天眼”吗?当诗人说“遥感千万年,这群山脉”时,他实际上完成了一次时空压缩:将地质年代的沧桑巨变折叠进了当下的感知瞬间。

地质时间通常单向:风化→削平→沉积。“墙、铁、剑归于红土,已是尊严不失,为新的诞生加厚天涯”——先出现“归”(死亡),再出现“新的诞生”(童年)。于是侵蚀不是毁灭,而是反向分娩,把金属和骨骼重新喂回子宫,让新的地质重新诞生,沧海桑田的意蕴油然而生。

诗中反复出现的“生铁”“赤铁矿土龙”“大理石珍藏真理之律”“方解石的年轮”“炼铁炉”等意象,构成了一部矿藏的编年史。这既是格萨拉悠长历史的变迁也是如今盐边县矿藏开发的缩影。这些矿物不仅是被动的物质,更是主动的记忆载体:“熔岩扭矩,仍在与地球同旋”——石头在这里获得了动力学特征,成为地球运动的活档案。这种将地质学知识转化为诗学隐喻的能力,使《格萨拉》区别于传统的自然抒情诗,它展现的是一种“深度时间”的诗学意识。

二、作为方法的“宇宙内部错综的横断山”

“这是宇宙内部错综的横断山,秩序给出更远标注”——这句诗可以视为整部作品的方法论宣言。横断山脉在地理上是青藏高原东缘的系列山脉,在地质上是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碰撞的产物,在文化上是多民族迁徙的走廊。诗歌将这一地理实体转化为一个诗学模型:一个能够容纳多重时空的折叠结构。

“当众人和虚空踏着松针逆时而归/横断山的马鞍送到上一个驿站”,时空在这里进行折叠,当下旅人踩到的不是落叶,而是古代马帮的体温,“当代人装扮的公主”仍然可以回溯过去,时空在这里再次折叠,诗人把不同的时间、空间、身份钉在同一粒松针的针尖上,轻轻一捻,便可听见多层年代的合奏。

在诗中,横断山不仅是格萨拉的物理空间,更是一个认知装置:“喀斯特地貌上的人族/也是女娲,用不同时段捏制大事”。人在这里既是地质/历史过程的产物(被捏制),又是地质过程、时代大事的参与者、主导者(捏制者)。这种主体与客体的辩证关系,打破了人类学中“自然”与“文化”的绝对区分。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一百个天坑簇拥,神像在喀斯特的根系被暴露”这一意象。天坑作为喀斯特地貌的特殊形态,是地表塌陷形成的负空间,在诗中它们却成为“神像”的载体——那些通常被视为“无”的虚空,反而成为神圣显现的场所。这种对“空无”的诗意转化,与道家“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的智慧相通,却又被赋予了地质学的具体性。“从摄传到抖音,阵法从大峡谷飞升入俗”,似乎在言述当观众在天坑边举起手机,他们其实是在给神的头像截图。而神也学会用5G信号回敬一句:“你只看到我的脸,却忘了我的脸只是山的影子。”

三、神话结构的现代变形

《格萨拉》最惊人的成就,在于它如何处理神话与现代性的关系。诗人没有将神话作为“原始思维”的标本,而是展示其如何在当代语境中获得新的变形。

黄帝派出的后稷谷神“走进电影光年的人造履带”,不仅意指现实中格萨拉历史上是黄帝后裔的活动地,是大型神话电视剧《远古的传说》的取景拍摄地,更象征着农业神祇踏上了工业文明的传送带,神话时间与机械时间在此产生剧烈摩擦。

从农业时代的“健硕的猎手,虎皮之身”到“人形的征服者,用死的不朽,驯化赤铁矿土龙”,格萨拉从农业时代跨越千年来到现代,后句诗揭示了文明的双重暴力:对自然的征服(驯化土龙)与对死亡的征服(追求精神意志不朽)。但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征服并非单向的——“从瀑布获得倒悬的天文”暗示着征服者同时被自然反向驯化,获得了新的宇宙认知。

诗中“火箭草计数的绳结空生文图”是一个绝妙的文化转喻:它将彝族古老的结绳记事传统向“文图”进一步发展,其中的“火箭草”又与“火箭”相隐喻,结合后文“男孩子登上天宫长梯”“卫星不定位魂魄”,与航天时代的火箭技术并置,形成一种“原始未来主义”的奇异景观。

这种手法贯穿全诗,如“高铁是后代枭龙快得与星轨同频”,将现代交通工具转化为神话生物,而“动车是龙的幼虫天性地在地上飞行”则将机械装置生物化。通过这种双向隐喻,诗人消解了传统/现代、神话/科技之间的二元对立。

四、数字时代的神话复兴

《格萨拉》最令人震撼的部分,在于它如何处理数字技术与原始神话的关系。当诗人写道“摄传到抖音,阵法从大峡谷飞升入俗”,这不是简单的现代事物插入,而是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文化真相:数字媒介正在成为新时代的神祇显现方式。神话从未消失,只是转移了载体。

“当我触动屏幕,启动AI/那时的宇宙唯一的命运在重新编码”——这句诗预言般地指出了人工智能时代的神话维度:算法成为了新的命运女神。但诗人并未陷入技术决定论,“这量子新贵、电子马群,用公式驰骋,定理之鞍无色无味”暗示着技术的无根性,它需要“投料有暖高原草籽”才能与大地重新连接。“我们所想的问题才是珍惜的密匙”,人的主观能动性成了推动未来的钥匙,人性与神性在此刻交织纠缠,人对未来的探索成为未来发展的命运之匙。

在诗的后面,“我多么希望先人快乐地把秘闻泄露”表达出对数字时代神话复兴的复杂态度:既渴望通过技术重新连接古老智慧,又警惕这种连接可能沦为消费主义的景观(“围观如游乐场的骑马盘”)。这种矛盾性恰恰构成了作品的张力所在。

五、作为永续战事的生命

《格萨拉》最终呈现的是一幅永恒运动的图景:“这场生机又以战事的漫延,野蛮永续文明当人出现”。这里的“战事”不是人类历史的军事冲突,而是生命本身的存在方式——一种持续的、创造性的对抗过程。从地质运动到生物进化,从神话叙事到科技发展,都是这场永续战事的不同阶段。

“上古场,战事隐,箭、马的后裔,归于花岗岩,并入星轨”——这句诗暗示着所有看似终结的事物都会转化为新的战事形态。箭矢化为矿物质,马匹升华为星座,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变形。这种宇宙循环论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一种螺旋上升:每一次循环都携带了前次循环的全部信息。

在格萨拉这个“人与自然共生的美丽天堂”,诗歌最终发现的不是田园牧歌式的和谐,而是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真相: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无法终止的变形记,而诗歌,不过是这场变形中一个自觉的瞬间。当诗人说“我已是一个整体内部最稀缺的人类”,他指认的正是在数字时代保持这种变形能力——这种“动用心灵波段”的能力——的艰难与珍贵。

《格萨拉》因此成为一首关于如何在这个看似被彻底祛魅的世界中重新发现神性的诗。但这种神性不再是超验的造物主,而是内在于物质运动、地质时间、生物演化和人类创造中的生成力量。在这个意义上,格萨拉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理位置,而是一个诗学坐标,指向所有生命在宇宙内部错综的横断山中继续变形、继续战事、继续歌唱的永恒可能。

                                                                                          责任编辑 管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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