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吃水的源头

刘权富

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故乡也是魂牵梦萦的地方。“野人怀土，小草恋山。”我离开老家四十多年，越是花甲之年，越是思念家乡。

我的老家在米易县麻陇乡，“麻陇”原名“姆陇”，是彝语地名。它四面环山，古树参天，水草丰茂，山花浪漫，鸟语花香，是一个美丽的小盆地。彝语“姆陇”，“姆”马之义，“陇”有多的意思，大意是马多的地方。来过姆陇的人都认为，是个养马的好地方。这里，有一座山叫白坡山，海拔近4000米，山顶半年积雪，群山起伏，绵延数百里；有一条河叫楠木河，奔腾咆哮，流入安宁河，流入雅砻江，流入金沙江。这里的人们以生活在绿水青山中为荣，以生活在大山的怀抱里为傲，大家敬畏自然，自觉保护自然。

白坡山下，盆地中心有一条云雾街，是横断山重要的山货集散地，马店林立。从前，从云南到青海的茶马古道经过这里，马帮趟过千条河，翻过万重山，都在这里歇脚，人们称“姆陇”为“天马驿站。”

我从小骑马放牧，生活在大山里，每天喝的都是清澈见底的山泉水。我是喝着麻陇的水长大的，麻陇的山山水水养育了我。为了报答家乡的养育之恩，我奋发读书，成为一名教师，我在麻陇教了十一年书。后因工作需要，服从安排，调到县城工作。

在城里，天气热，水容易滋生细菌，不敢喝，每天都喝的是自来水烧的开水。每当喝水时，就时常想起老家的水是那么的清，那么的凉。无论在山上放牧喝山泉水，无论在地里干活喝山沟里的水，还是在家里喝水缸里的水，从来不烧煮，水是那么甜，那么解渴，那么沁人心脾，赛过超市里的矿泉水。

米易是1951年成立的新县，县城基础设施落后，城里人最先喝的是井水，后来喝柳溪沟的自来水，再后来抽安宁河水，再后来举全县之力修建了晃桥水库，基本能解决城市用水，但枯水季节不能满足城市用水，有时添加安宁河水。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人口的发展，晃桥水库水源和安宁河抽水设备设施无法满足城市用水，天干季节难免出现停水，分片区供水的状况。

多少年来，米易人有一个梦想，把远在天边的麻陇清泉水引进县城，喝上纯净的水，放心的水。

为加快城市发展，保障水质，保障供给，保障安宁河谷早市蔬菜基地灌溉，2014年米易县启动了“麻晃引水工程”，全长约38千米，前瞻性规划，高标准设计，高质量施工。工程地形复杂，有明渠、暗渠，有渡槽、隧道。

麻陇乡更加重视水源生态保护工作，建立健全更加完善的河长制、巡山制，划定了水源禁牧区，加强了森林防火工作，确保麻晃引水的水质水量。水源保护区，大力实行退耕还林、还大力发展林果业；大力发展水资源涵养林，积极为麻晃引水工程作贡献。

麻晃引水的开工，拉开了米易西水东调的序幕。

第一个取水口即是源头，位于米易县最高的白坡山南麓——麻陇乡中心村大木沟，海拔约2200米，周围茫茫森林，参天大树下汩汩冒着清泉，远行的人一般都在此灌一壶水在半路上喝，此时晶莹剔透的泉水流入引水渠，令人兴奋不已。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在这条沟摸鱼，在山上采蘑菇，享受了无尽的童趣。

第二个取水口，位于中心村小木沟，这里山势陡峭，山顶终年有乌云，可以看云识天气。麻陇天气变化，看小木后山天空的云，“有雨天边亮，无雨奇顶上光。”山间的溪水不大，但由于植被好，一年四季水量变化不大。我在麻陇读书时，教师经常组织学生在小木沟边打猪草，勤工俭学养猪，改善学生生活，给我们播下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种子。

第三个取水口，接奔流的姆陇沟姆陇河。位于中心村后槽，上游有上百个泉眼，汇集成几十条溪流。酒好在于水，十里飘香的富贵酒厂是姆陇河水酿成好酒。上游呈扇形，森林覆盖率100%，有黑熊等数百种动物，上千种绿色植物，其中有千年的红豆杉。众多的植物涵养了麻陇最大的姆陇河。我在麻陇读书、教书都是喝的是这条沟里的水。

第四个取水口，位于中心村与新田村交界处，引入吃水沟的水。吃水沟其流域风景美丽，用王维的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来描绘最恰当不过。团山堡古村、新田彝家新寨，饮用水均取自吃水沟。我在老家时，有几处水源可以选择，全村人却只背吃水沟的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小时候，母亲时常牵着我的手，到吃水沟背水，有时夜间也要背水，母亲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打着火把，背上背着大桶水，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高一脚，低一脚，水桶里晃着星星，晃着月亮，母亲的爱在星光里，在水桶里。

第五个取水口，位于新田村南家湾，引进竹林泉。茂密的竹林，正如李白诗“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竹林泉连接磨槽湾原始森林，山上有名贵的兰草和中药材。有人说，南家湾竹林泉水质堪比农夫山泉，很多人开车至此拉水。小时候，我们经常在南家湾洗瀑布澡，水柱砸在身上，石潭溅出水花，烟雾升腾，宛如《西游记》花果山的猴儿们在水帘洞洗澡，怎不快意，瀑布澡给我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麻晃引水工程施工条件差，建设者克服了重重困难，冒风雪，斗酷暑，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历经五载，建成了米易县人民盼望已久的重大水利工程——麻晃引水工程。

通水那天，麻陇村民在大木取水口，庆祝“麻晃引水工程”竣工，他们端起酒杯唱起了动情的歌：“美丽的杯子斟满美酒，友谊的杯子斟满友情，分你一杯羹，送你一瓢水，借你一朵云，带去我们的思念，带去我们的祝福，祝愿亲人健康幸福。”村民寄情于水，向安宁河谷受益区群众送去了美好的祝福。

“麻晃引水工程”在麻陇取完水，汇成了一条巨龙，向着东方，向安宁河谷奔去，穿过了青龙山隧道，然后奔流在马井渡槽上，再钻洞进入黄竹湾，在麻弄坪出口，又进入大湾子隧道，到普威地界核桃沟，分成两条线。一条进洞分往晃桥水库，一条分往海塔水库，补充了晃桥水库和海塔水库水源的不足。麻陇引水成为晃桥水库和海塔水库最主要的水源。大大缓解了米易县城约8万人用水压力，为城市扩能创造了供水条件，改善撒莲镇、攀莲镇、草场镇、普威镇灌面约10万亩良田，充分体现了工程效益，对灌区经济发展、乡村振兴奠定了水利基础。

见过世界的辽阔，却在某个深夜蜷缩成婴儿，原来所有远方都抵不过故乡的一瓢水。

我在电视上看到米易县新闻报道，麻陇至晃桥引水工程成功试通水，运行4个月，已累计向晃桥水库、海塔水库引水上千万立方米。

没有看完电视，我打开水龙头，接了一瓢水，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在他乡能喝到老家的水，好像在做梦。我不会写诗，但是猛然间，我写了几句乡愁的句子：“我在攀莲沟，拧出了家乡的水，仿佛又梦游到远离的故乡，取一瓢麻晃水，故乡就在心中”。

米易一作家看到麻晃引水工程竣工通水，十分激动，随即写了一则《麻晃引水赋》：

千重山，万朵云，云上姆陇，绿树滴玉珠，泉眼惜细流。五载艰辛，贯通麻晃渠，绵延百里。大木林下涓涓水，汇聚小溪成就河流，笕后槽河，穿青龙山，翻马颈子，经云盆，浩浩荡荡，澎湃不止，出水与晃桥拥抱，进洞与海塔结缘，解万众之渴，灌万顷良田。麻陇，远方的水塔，上善若水，情缠绵，意悠远。

麻晃引水投入使用后，米易县城新建了天空之城、中心城、水街、太阳湖、远大、幸福里等若干城市小区，一座座高楼平地起，县城面积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优质的麻晃水，为米易建设县级市长远目标奠定了一定的供水基础。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回不去的老家，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缕淡淡的乡愁。饮水思源，吃水不忘挖井水人，感恩麻陇百里送水，感恩新时代，让我喝到了老家的水，一解乡愁。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晚年生活在美丽的米易小城，烧一壶麻陇引来的清泉水，沏一杯岁月的清茶，坐在安宁河边，西风吹不老一河两岸的木棉树，我看见斜阳红，“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责任编辑 黄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