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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贺晓莲:父亲·童年
文章来源:攀枝花文学院  发布时间:2025-12-22

父亲·童年

贺晓莲

 

父母爱情

1973年的风一定带着草木的青涩,风穿过渔门三旺坡的森林时,一定带着些说不清的甜。父亲那时刚从西昌民干校毕业,二十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青色帽子压着额前的碎发,高鼻梁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还是个腼腆的傈僳族青年。他站在永兴镇新民水库的工地上,手里握着铁锹,忽然就定住了——在灰扑扑的工地上,有个穿火草麻布裙的傈僳姑娘正低头捡石头,腰间的红羊毛腰带像束跳动的火苗,那抹红成了父亲眼里最亮的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花生——在紫外线灼人的山乡里,这样的白皙是稀罕的。

那是母亲。火草麻布被外婆捶打得又软又白,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沙簌簌作响。低头时,银色耳环在阳光下闪,像落了两星碎光。父亲愣在原地,旁边的知青撞了撞他的胳膊:“看啥呢?”他没说话,只觉得心里有棵树猛地发了芽,枝桠一直长到嗓子眼,痒得他想咳嗽。

父亲家在力马乡,母亲在永兴镇,虽然都在一个县,但那时车马慢,信息传递也需要很久很久。母亲家就在水库上方的五里沟,那里都是丁氏的傈僳族。那时父亲是镇上的干事,口袋里总揣着支钢笔,休息时就蹲在水库的石头上写信。信纸是办公室领的,蓝格子,他字写得用力,笔尖总把纸戳出小窟窿。信里不说情话,只讲水库的进度,讲今天挖到了几方土,讲山上的野花开了——其实是想知道,她那里的花开了没有。

母亲不识字,信要交给生产队识字的人读。读信的人嗓门也不敢太大,因为傈僳族人总是腼腆些:“……今日见山桃结果,想是你家门前的橘子也快熟了。”母亲站在晒谷场边,手里攥着刚搓好的麻绳,脸红得像晒红的番茄。听一句,就往竹筐里丢一把麻线,线团滚在地上,像她乱了的心跳。她让读信人代写回信,只说“家里都好”,却在结尾让别人添一句:“火草已收,老母亲在纺线。”

父亲揣着回信,在水库工地上找了个僻静处,读得纸角发皱。他知道,火草麻布要捶打百遍才够白,羊毛腰带要染七次才能红得那样亮。

提亲那天,父亲翻了三旺坡,穿了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口袋里揣着两块水果糖。他站在母亲家的木楞房前,看见母亲正坐在屋檐下捶火草,木槌起落间,白绒绒的草屑飞起来,沾在她发间。外婆说,傈僳姑娘的腰带,要送给心上人。母亲听见动静,手里的木槌停了,红腰带在腰间晃了晃,像朵没说出口的花。

结婚前一天,父亲给媒人递上一包烟,反复叮嘱:“接亲时看准了,她左手手腕上有个小疤,是小时候烫的。”媒人笑他:“怕人家换姑娘?”他红了脸,却梗着脖子说:“就怕认错了。”其实他是怕,这么好的姑娘,万一不是她呢?

接亲那天,母亲穿着新做的火草裙,红腰带系得紧紧的。送亲的队伍走了一路,歌声漫过渔门三旺坡的山林。伴娘们一路嘻哈打笑,母亲对未来美好生活一路憧憬。

四十多年过去,母亲的火草裙早已收进木箱,红腰带的颜色也淡了,可父亲总在出门时,帮母亲带回一对银饰,或手镯或耳环;母亲会在父亲干活时,把泡好的茶放在他手边。

去年回家,见母亲在翻晒火草麻布裙。阳光穿过门前的核桃树,照在他们长满皱纹的脸上,父亲的指腹有老茧,母亲的指节有些弯,像两棵长了多年的树,根早已缠在了一起。

我忽然明白,父母的爱情,从不是信纸上的字,也不是腰带上的红。是三旺坡上走不完的路,是水库工地上丢落的铁锹,是木槌捶打火草的声响里,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藏了四十多年,还像母亲腰间的红腰带,亮得晃眼。

 

一个消失的梨

那是1990年的夏末,晨雾在麻柳湾二半山的坡上漫着。那年我五岁多,父亲牵着我的手往山下走,他的手掌带着刚摸过农具的糙,指缝里嵌着点黑泥。我穿着一双有碎花图案的黄色凉鞋,凉鞋沾到路边草上的露水,脚掌就会往前滑。

“依帕,还要走多久?”我仰着脖子问,傈僳话混着孩子气的糯。“到了就晓得了。”他的话语带着喜悦与神秘,尾音轻轻往上挑,像藏了颗会跳的糖。绿色帆布挎包在他腰间晃,里面露出半截磨白的工作手册,是他去各村办事时总带着的。

我们住在半坡的土墙房里,屋檐下挂着玉米串和红辣椒,像谁串起的一串太阳。只是二半山上的水果不好吃,桃树总生虫,李树只结涩果子。甜果子是金贵的,像父亲口袋里偶尔出现的水果糖,要省着吃。所以当父亲说有好东西时,我喉咙里像爬进了只小虫子,痒得总想咽口水。

那时候父亲总在各个村子间奔波,帆布挎包里装着公章和民情日记,裤脚永远沾着泥。前一天下午他去小槽村调解宅基地纠纷,路过我家下方的路口时,曾在那棵老树下站了站,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从挎包里摸出个黄澄澄的大梨,那是三队汉族陶阿姨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扒开厚厚的枯叶,把梨藏在了树根凹进去的地方,像埋下一粒会发芽的欢喜。只是那天傍晚他绕路从另一条路回家,没能按原路返回,那个藏在枯叶里的秘密,就多待了一夜。

我跟随父亲继续往下走,玉米叶在胳膊上扫出细碎的痒。父亲说,这也是去陶阿姨家的路。我知道陶阿姨,她总穿花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她家院子里的梨树每年都结满黄澄澄的果子,风一吹,甜香能飘到半坡上。

老青杠树就站在路口,枝桠张得老开,树下积着厚厚的枯叶,是整个夏天落下来的,黄的像蜜,褐的像陈年的茶,踩上去“窸窣”响,像树在跟我们说悄悄话。父亲蹲下来,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星星:“找找看,陶阿姨给的好东西,我藏这儿了。”

他说这话时,指尖在枯叶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一个秘密的开关。我立刻蹲下去,小手扒开叶子,枯叶的清香涌进鼻子,混着泥土的腥甜,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后来才明白,那是梨的魂魄留在叶堆里了。父亲的动作快得多,他把枯叶拢成小堆,又轻轻拨开,手指在土里探着,像在寻找埋在地下的月光。

“应该就在这儿……”他喃喃着,眉头微微蹙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跳。我想象着那个梨的样子,它一定很大,黄得发亮,皮上带着细细的绒毛,像陶阿姨家晒在竹匾里的柿饼。咬一口的话,汁水会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甜得能让人眯起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又空落落的。

可翻遍了那片枯叶,只有几只潮虫蜷成小球,还有半片被啃过的野栗子壳。父亲把树根周围的土都扒松了,连石头缝都用手指抠了抠,动作里渐渐多了点慌张,像个弄丢了宝贝的孩子。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沫子在阳光里飞,像一群细小的叹息。

“怕是被松鼠叼走了。”他挠了挠我的头,声音里有股说不清的软。我没说话,盯着那堆乱蓬蓬的枯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不想让它掉下来。那个梨,它本该躺在我手心里的,带着陶阿姨家院子里的甜香。

父亲从挎包里摸出颗水果糖,玻璃糖纸在阳光下闪得晃眼。“吃颗糖,比梨还甜。”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我嘴里,橘子味的甜漫开来,可舌尖总像缺了点什么。他看了看太阳,影子已经短了半截:“爸得去上班了,下午给你带好吃的。”

他往山下走,帆布挎包“啪嗒啪嗒”撞着腰,步子迈得比来时大。我站在路口看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路的尽头。忽然觉得,他比那棵老树还要孤单些。

如今三十四年过去,我仍能清晰想起那个早晨。再路过那片地方,老树还在,只是枝桠稀了些。枯叶落在地上,依然“咔嚓”作响。我蹲下来,像当年那样扒开枯叶,仿佛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那香气里,有父亲的体温,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个五岁孩子,对世界最初的、甜甜的期待。

 

踩到我的脚后跟啦

麻柳湾到力马乡中心校,大约二三十公里,有很长一段狭窄的羊肠小道。一头拴着我斑驳的童年,另一头系着父亲被晨雾拉长的身影。多年后每次想起,总先听见自己趿着布鞋的拖沓声,和那句带着哭腔的抱怨:“踩到我的脚后跟啦!”

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甚至到县城上了初中,我都经常往返在那条小路上,父亲的绿色胶鞋踩在路上,发出“嗒嗒”的脆响。我背着母亲绣的花书包,布鞋的后跟总像生了锈的合页,走三步就要往下垮。父亲的步子又急又大,蓝布中山装的下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他是乡里的干部,口袋里总揣着卷边角的工作手册,扉页上的钢笔字被汗水浸得发蓝。“快点,走路不要磨蹭。”他总这样催促,声音撞在路边的杠香树上,落下来砸在我脚边。

那条路藏着太多会呼吸的秘密。春天的喇叭花缠绕在路边的树上,夏天的黄泡儿在路边闪着金光,秋天最妙,松针铺成的软毯下,常会冒出胖嘟嘟的菌子,浅黄的像小伞,雪白的顶着褐斑,父亲没空搭理这些菌子,除非是鸡枞菌。他总是大步往前走,胶鞋“嗒嗒”地追着前面的晨光。

走到半路的小溪时,我总要赖着歇脚。溪水踩着鹅卵石往下跳,阳光穿过水面,把石子照得像散在水底的星星。父亲会蹲下来洗把脸,水珠顺着他鬓角的胡茬往下滴,他总说这水甜。我脱了鞋把脚伸进溪里,凉丝丝的溪水漫过脚踝。父亲起身时,裤脚沾着草叶,他看一眼太阳,眉头又皱起来:“再磨蹭,早读要迟到了。”

他总是赶着我往前走,步子快起来,胶鞋的边缘总在我鞋后跟上刮一下,再刮一下。布鞋的后跟终于彻底塌下去,我趿着鞋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像要散架,“踩到我的脚后跟啦!”我蹲下去提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额头都是满满的汗珠。父亲便嘟囔着站在后面催促,晨光照在他的身上,身影被拉得很长,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里面藏着的几根白。

初中的路要走得更远,节假日回家时,路两旁的树都长高了。父亲的步子慢了些,胶鞋换成了黑皮鞋,却还是常踩到我的脚后跟。他不用经常送我,只有偶尔周末接我回家时才会走这条路。夕阳把我们的影子叠在石板上,他的影子总比我的宽。他开始跟我讲乡里的事,说哪家的稻田需要修水渠,哪家的孩子该上学了,说这些时,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从前的急,倒添了些叹息。路过那片菌子地,他会站很久,说很快就要通公路了,公路选址往下移,靠近河边,以后这条半坡小路肯定不存在了。

有次雨后,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父亲走在前面,突然“哎哟”一声,原来是踩到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我慌忙跑上去扶他,发现他的皮鞋后跟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鞋底的纹路快平得像面镜子。那天他没催我,我们慢慢走,听着溪水在石缝里哼歌,看晚霞把天空染成蜜色。他说:“等修成水泥路,大家都不用再提鞋了。”

后来,水泥路通了,平坦得能照见云影。上班工作后,我也常常开着车带着女儿回去看望父母,车停在路边,走到河边捡石头网小鱼的时候,我经常指着半坡的小路给女儿看,给她讲我来来回回走那条小路的乐趣。可我总想起那些踩着露水的清晨,父亲的胶鞋“嗒嗒”地响。喇叭花的香缠着衣角,松鼠悉悉索索在树林里穿梭。想起自己趿着布鞋,一边提鞋一边抱怨“踩到我的脚后跟啦”,而父亲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却始终不肯弯腰的树。

 

葫芦笙里飞出的调子

父亲的手掌总带着松木与竹篾的清香。那些年他在力马乡政府与麻柳湾村之间往返,帆布挎包里除了公文和笔记本,总塞着半截墨斗线,或是几缕金黄的竹丝——家里的木床、竹筐,连我背的小背篓,全出自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但在我心里,这些都不及他腰间那只葫芦笙神奇。

那只葫芦笙被摩挲得发亮,五个竹管像列队的精灵。傈僳族的婚礼要跳三天三夜,葫芦笙便是仪式的魂。父亲是婚礼上的“瓦纳帕”(媒人),总能妥帖完成主人的托付。他张口就唱原生态的调子,没有歌词,全凭心意流转:有时像风吹过竹林,簌簌作响;有时像山雀在枝头嬉戏,啾啾鸣啼。唱到投入时,额角的汗珠滑进衣领,葫芦笙的音管上凝着细密的水汽,有人举着闪着五彩光的录音机,要把这调子留住。歌声、笑声在火堆旁缠缠绕绕,暖得能焐化冬雪。

新人拜堂的时刻,父亲端起那只盛着白酒的粗瓷碗,他不用纸笔打底,扯开嗓门便将祝婚词一气呵成,字字都带着傈僳山乡的朴拙与滚烫。

“傈僳人的姻缘,是天地牵的线,是祖宗认的亲。”他声音洪亮,像山风穿过竹林,“天上无云落不了雨,人间无媒成不了家——媒人是架在两山间的桥,是连起两姓人的绳。今天,我替两家人说句心里话,把最沉的祝福,给这对新人。”

“孩子们啊,日子是条长坡,得你扶着我、我搀着你慢慢走。要学山间的松树,根往一处扎,风再大也站得稳;要像溪里的水,心往一处流,再远也清清爽爽。”

他顿了顿,碗里的酒晃出细碎的光:“记着,你们肩上扛的不只是两个人的日子,还有两家人的盼头。要把爹娘的白发放在心上,把老祖宗的规矩揣进怀里。愿你们的日子,像油茶那样越熬越香,像‘九大碗’那样越摆越丰。”

最后一声落定,酒碗在他手中稳稳一扬:“现在我话说定了——这对新人,是夫妻了!往后春种秋收,寒来暑往,手得牵紧,日子得过甜,直到头发像山间的雪,心还像初见时那样热!”字句像带着蜜,把气氛烘到顶点。在场的人齐刷刷“哦”地欢呼,我怀里被塞进鼓鼓的油纸包,水果糖的甜香混着父亲身上的松木味,成了童年最浓的底色。

他吹奏《一根竹子砍三刀》时,脚下总跟着调子轻轻颠晃,肩膀也随旋律微微起伏,像一株沐着风的竹。傈僳族人的骨血里,藏着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那竹上三刀,原是天地人三才的象征,是乐器与山河的和鸣,是人心与天地的相契,更是对祖先智慧的脉脉传承,对生命绵延的深深祈愿。

竹管里淌出的调子,带着草木的清香与山风的明快,连最羞怯的姑娘,也会忍不住踮起脚尖,让心事随着旋律轻轻摇晃。男女老少手拉手围着火堆跳,几圈下来有人汗湿了额头,他还能呼呼吹奏,肺活量无人能及。我总攥着他的衣角,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衣角在我掌心一拽一拽的,像有股力推着我往前。不知何时,我也跟着踮脚、左三脚、右三脚,两条辫子在肩上跳。父亲眼角余光瞥见,笙音忽然更欢了。月光下,他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随笙声摇摇晃晃。

父亲总在深夜的煤油灯下修修补补。我趴在床边看他给竹筐收边,篾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竹丝听话地弯成好看的弧度。“爸爸,你为啥啥都会?”他头也不抬地笑:“苦日子逼出来的。”可我知道不是——那些从葫芦笙里飞出来的调子,那些沁入心脾的祝婚词,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有次我发现他包角夹着张泛黄的纸,上面记着四五十对新人的名字,都是他做媒成的家。“傈僳人的缘分要靠歌声牵线,葫芦笙能吹开最紧的心扉。”他说这话时,正用编竹筐的手往我兜里塞喜宴带回的饼干,渣子掉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像撒了把星星。

后来我在县城读中学,回家时撞见父亲给新做的竹筛抛光。阳光从木窗棂漏进来,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他忽然放下篾刀,拿起墙角的葫芦笙,调子还是《一根竹子砍三刀》,节奏却慢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想起小时候攥着他衣角跳舞的模样,忽然懂了,那些年从葫芦笙里飞出的不只是调子,还有让我挺胸抬头的底气——有这样一位能把苦日子酿成歌的父亲,前路再崎岖,我也敢大步走。

          责任编辑 黄薇

 

【创作谈】

用文字,接住时光里的暖

贺晓莲

 

接到写创作谈的邀约时,心里是藏着几分“战战兢兢”的——总觉得自己写作经历尚浅,还够不上“谈创作”的分量。我笔下的几篇散文,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敢捧着一颗真心打“感情牌”,可每次修改重读,眼眶还是会不自觉发热。不是刻意煽情,只是那些文字里,装着我再也回不去的孩童时光,也映着如今渐渐老去的父母的面容。

我对文字的偏爱近乎痴迷,尤其偏爱女作家笔下的温度。杨绛的通透、三毛的热烈、李娟的鲜活,还有攀枝花作家黄薇的细腻,她们的作品我读了一遍又一遍,读罢纸质书,又在“喜马拉雅”上下载音频反复听。那些文字不像刻意雕琢的文章,倒像山间开满野花时,静静淌过的涓涓细流,温柔地漫过心尖,把生活里的细碎褶皱都悄悄抚平,格外治愈。

其实最初提笔写这些散文,没什么宏大的想法,只是怕日子走得太快。怕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暖,会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慢慢淡成模糊的影子。我总记得,他会把别人送的、自己舍不得吃的梨,悄悄揣在兜里带回家;会在赶路时,察觉总踩着我的脚后跟,便悄悄放慢脚步;会用布满老茧的手,编出能装下米面、也装下岁月的竹筐;也会拿起葫芦笙,让傈僳山的月光随着曲调流淌,柔得能绕进指尖。

今年八月,我们带着七十三岁的他自驾去拉萨。两千公里的路,他大多时候坐在窗边,眼睛亮得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雪山,他会笑着念叨“这山尖儿比老家的竹子还直”;嚼着饼干歇脚时,又会忍不住畅想“布达拉宫的金顶该多亮堂”。累了就蜷在座位上打个盹,醒了又立刻精神十足。他头上还戴着那顶黑帽子,是年初去北京参加国际时装周(傈僳族服饰展)时买的,帽檐上的“北京”俩字被晒得褪了点色,可帽子依旧被他戴得笔挺。看着他走在拉萨的青石板路上,步子依旧稳健,忽然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原来从童年起,他就像一棵大树,默默积攒着力量护我长大;如今岁月流转,他自己也活成了一棵常青树,永远带着韧劲与暖意。

我写下的都是小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却串起了我眼里最生动、最珍贵的他——我的父亲。如果你读这些文字时,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没说出口的爱;或是想看看一个普通人,如何用一辈子的时光,把平凡的温暖酿成能传递的力量,或许能在这些细碎的片段里,找到一点熟悉的、属于家的影子。

         责任编辑 黄薇

 

【编辑札记】

记录、铭记与抚慰

 

这世上的文字,多半是在书房里写就的。但有些文字,却必须从泥土里长出来。贺晓莲的这组散文,便带着这般来自大地的、生猛的清气。它们不是被“创作”出来的,而是如一棵傈僳山寨的树,经年累月,自自然然地,在时间的风雨里站成了自己的形状。

贺晓莲对文字的痴迷,源于对杨绛、三毛、李娟等一批女作家作品的反复咀嚼。她从外部广阔的文学世界中汲取了观看的方法与表达的勇气,转而用这方法,无比专注地照亮自身所处的、那个可能被遮蔽的文化角落。

作为傈僳族的后代,她的笔锋探入的,是自家血脉的源头;作为一位自觉的文化工作者,她的书写,便不再仅仅是个人感怀的抒发,更是一场冷静而深情的民族志田野调查,她的文字,因此具备了一种双重的可信度:情感的真实与文化的精准。

她所描绘的父亲,是何等精彩的一个“人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是乡里的干部,一个现代行政体系中的“齿轮”;可他腰间挂着葫芦笙,张口便是天地人伦的祝婚词,又是傈僳古老仪式的“魂”。在他身上,公章与篾刀,政策条文与山野小调,竟如此妥帖地融为一体,这位乡里的干部,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行走的“口传史诗”,贺晓莲的写作,便是以散文这一现代文体,为这部“声音的史诗”进行一场庄严的“转译”与“存档”。

在这里,父亲的背影,既是家的依靠,也是族的象征;童年的往事,既是个人的珍宝,也是时代的切片,它们藏匿于那些被赋予神圣性的日常劳作里。母亲的火草麻布裙,需要被木槌捶打百遍,才呈现那珍贵的月白;腰间的红羊毛腰带,必经七次浸染,才获得那跳脱的亮烈。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其文明的精髓与坚韧,正是通过这样重复的、身体的、近乎仪式的实践,被一遍遍“捶打”和“浸染”进后代的骨骼与记忆里。

作者的笔是克制的,甚至是稚拙的,一如那些被她反复书写的布鞋、铁锹、木槌。然而,文学的大巧,往往就藏在这种大朴之中。她没有刻意去抒写“乡愁”,但那个“消失的梨”,却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乡愁隐喻——它以“缺席”的方式,构成了永久的“在场”。而那条被父亲踩塌脚后跟的羊肠小路,是两代人生命节奏的磨合,更隐喻着一个民族从山野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跋涉。

贺晓莲的写作是文化工作者的自觉与傈僳族女儿身份的彻底重合。她以笔为舟,所渡的,不仅是父爱的温暖,更是一个民族赖以辨认自身的精神谱系。这些文字,因此成为了一盏不熄的灯,它照亮的,既是贺晓莲一家的来时路,也是所有傈僳同胞在面向未来时,那条通往文化自信与身份认同的归家之途。

我们推荐这组文章,是希望读者能在贺晓莲的文字中,找到一种久违的感动。当你翻开这页,或许也会想起自己生命中的那棵“树”,那条“路”,和那个虽然“消失”却永远鲜活的“梨”。因为,所有真挚的书写,最终都是为了抵达我们共同的人性与情感的故乡。

 

作者简介贺晓莲,傈僳族,无党派,1985年12月生。盐边县文联主席,从事文旅、文艺工作多年。长期参与研究盐边大笮文化、盐边傈僳族文化。发表文章《走上国际时装周舞台的盐边傈僳族服饰》,创作歌曲《滋味盐边共富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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