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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诗群“三个向度”的延展
文章来源:《四川文学》  发布时间:2026-10-30
  

——兼谈《四川诗歌联展·攀枝花卷》

普光泉

 

一、说在前面的话

四川写诗的人多,这话不是客套。从成都坝子的茶馆到涪江边的船码头,从康巴高原的垭口到宜宾的长江畔,一方水土养一方诗人,每个地方,诗的口气都不一样。可要把“钢铁”“裂谷”“三线”“金沙江”之类词汇同时放进一首诗,生活在别处的诗人恐怕学不来,攀枝花的诗人却整得好。它靠炉火炼出来,字句带着现场温度。

《四川文学》做“四川诗歌联展”,以市州卷为方阵集中发表各地诗作。作为组稿者,一开始我们就考虑到攀枝花这一卷,不能按“某地诗人作品汇编”的方式做。别处是平坝、古城、码头,攀枝花不同。从1965年那个陡然喧嚣的春天起,这里成了裂谷、渡口、三线建设、钒钛磁铁矿、成昆铁路、南高原边缘,彝人、重庆人、上海来的工程师、东北来的技工、达州来的农民工、云南来的司机……全挤在这攀西大裂谷的金沙江畔。诗歌在这地方,天生就带着裂谷风的气息与矿渣味儿。

2012年,梁平为攀枝花主编了一部名为《花雨诗韵》的诗集并作序。那篇序的题目叫《“攀枝花诗群”的三个向度》。极好的是,他没把“诗群”弄成花名册,也没写成创作总结。凭着一个编了半辈子诗歌刊物的职业编辑、老诗人的直觉,他仿佛窥见了时间在貌似井然的顺序里无限分岔,于是把这座城和这群人的关系逐一拆开:一度向上,一度向下,一度向内。

身为本文写作者,我顺着梁平的三个向度,谈攀枝花诗群“三个向度”的延展。

 

二、向上:在局限的时间长度里苍茫眺望

向上,是时间里的眺望。20世纪60年代,随着三线建设来到金沙江畔的诗人,背着帆布包,怀里揣着一本卷了边的诗集。作为数十万建设者中的一员,他们抵达后,常在炮声里抬头看星星。姜华令、刘成东、吕文秀、李舸、周璞亨等等,这些名字不像“流派创始人”那样被后来人反复念叨,但他们和攀枝花同生共长。城从“小攀枝花”的荒坡上站起来,诗从“白天杠杆压,晚上压杠杆”的日子里站起来。刘成东写“而今,你以天空的历程/你以魅力十足的傲然/居高临下,俯视大地/将一个挺拔而璀璨的/名字——攀枝花/标在三线建设版图上/为共和国一座城市命名……”(《若木花》);吕文秀写“人和天空的距离/从一根绳子开始/天空的门打开/有多少人从风中走向天空?”(《风筝》)。历史纵深感、激情、力量,以及富有诗意的思索,足以令读者为之一振。

梁平说的“一度向上,以局限的时间长度苍茫眺望”,这句话容易被读飘。作为第一代三线建设者,其时间观和后来年代的城市诗人不一样。他们知道一座城可以因“国家一句话,便从荒坡上长出来”;也知道自个儿这辈子可能就钉在一座高炉、一条巷道、一个渡口火车站上。

所以“向上”是抬头。抬头看历史,看祖先,看横断山以北的雪线,看金沙江以南的热风,看“从前”怎么压在“现在”的肩上。今天的年轻人未必记得他们的句子,但攀枝花诗歌的基础是他们奠定的:诗不能说空话,词要经得起风沙;抒情可以高,脚不能离地;写钢铁的人,也得了解钢渣。在《四川诗歌联展·攀枝花卷》里,他们作品的分量依然很重,因为城是从他们那时生根发芽并成长的。

到了沙马、典子、宋晓达、李平、徐甲子、马飚、边牧等人这一代,这条“向上”的线换了一种嗓音。沙马是彝族诗人,南高原、彝寨、火塘、太阳历、图腾,这些词在他笔下成为“人和神还住在同一片山”的证据。其《梦中的橄榄树》把彝人山脊上的风、火塘边的歌和远行的梦,写成不愿被现代风吹散的生命力,努力在汉语和母语之间替自己播种“活下去的念想”。他写“原谅那些离开故土的人吧/原谅那些把母语换成汉语的人/原谅火塘边越来越少的座席”,这类句子后劲大,把“向上”从“歌颂远方”换成“替祖先还债”。

攀枝花是工业城,挨着凉山、横断山、彝语世界,“向上”便不单纯是歌颂天空,也有回头问:我们丢了什么,才换来了高炉?典子、边牧、马飚们的“向上”是另一条路。典子写“一个沉睡的峡谷,一条走动的河流/一座昼夜醒着的钢铁工厂/这就是我和一座城的全部”(《裂谷诗篇》);边牧写“火焰于风中挥动旗帜/沉默叮咚作响/……扑倒在炉前的人/血液中涌动的铁质”(《锻炼》);马飚写“土里长着石头,江面浮着石头/天上悬着石头/连风里走着的,也是石头/石头的裂缝是大峡谷,石头的时间是金沙江/石头的灵魂是炼铁厂”(《石头之书》)。

宋晓达《炊烟是母亲栽的一棵树》把“炊烟”种成母亲留在人间的一棵树——飘上去的是柴火与日子,扎下来的是母性、故园和一个人怎么也拔不掉的生命根须;李平写普格达村花田火锅:“把火锅摆进花田,绝对是一道/走红的风景。来此打卡的/不仅有时尚的小姐姐/还有身着迷你短裙的小蜜蜂”,看起来俏皮,其实是老城市人在回头看新农村;徐甲子的诗带着攀西阳光与铁矿的质地,把边地风物炼成硬朗而温热的意象,在雄浑里藏着对人世缓慢的悲悯。

他们把高炉、峡谷、工厂、火焰、石头、裂缝、金沙江,全纳入写作的基本语汇。这一代“向上”的眺望,朝向“我们当年拼命建的东西,后来长出了花”这些小事。这种目光很攀枝花:不矫情,不过分怀旧,肯承认时代变了,也肯在夕光里喝一杯。

所以“向上”这一向度,在攀枝花有多种声调:三线老一辈抬头看国家与命运;第二代抬头看族群与神灵、看横断山与宇宙秩序、看旧工业城怎样开出新花。多条路径归到一处:这城由意志从岩石里抠出来,没有古城那种自然生长的履历,所以它的诗人天生带着“时间很短、来路很重”的苍茫。

 

三、向下:在山地裂谷与钢铁的板结里抒情

向下,是山地,是攀西大裂谷,是金沙江面上起伏的罡风与钢铁气质相融的抒情。

梁平说这是“攀枝花诗群最众多的一个向度”。别处的诗人写“山”,攀枝花诗人写“裂谷”;别处的诗人写“河”,攀枝花诗人写“金沙江的浊浪怎么咬堤”;别处的诗人写“工厂”,攀枝花诗人写高炉夜里的声响,写钢水在夜里不肯睡。

这一路诗的关键,是“板结”。山地板结,钒钛磁铁矿板结,三线时期的单位制、工棚、喇叭、食堂、澡堂、家属区也板结。抒情要钻进去,不能飘在芒果花、石榴花上,得把手伸进那些“板结”的缝隙里去摸索,莫怕石头划破手。成成写“一些铁桥把时间压缩/一些钢筋水泥的高耸之物/把生活与大地的距离拉近”(《高速公路跨过金沙江》)。写高速时,他落笔在钢铁的弧线怎样跨过金沙江、把山乡和记忆一起卷进现代的时空里。周越写“越往山的深处走/越远离火车飞机/这些让生命提速的机器/唯一越来越近的/是灵魂出窍”(《山中记》)。周越的“向下”偏新村与江岸,他的诗从钢城表面的“快”往回撤,挖出人在提速时代里逐渐显形的孤独与乡愁。

需要特别提出的是新一代诗人温馨,作为“新大众文艺”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基层工作环境里迅速成长起来,她不断“向下”,又挖掘出了新鲜。组诗《采石场》上《诗刊》头条,不能只归结为“工人写诗”的新闻性,读者应该看到她真把矿山写成了具体的生活现场:“采场上,制作一个踏板/铁是冷的,焊花是热的/我蹲下来,和一块钢板商量/怎么把人间的重,分成两半走”。温馨的好,在于“商量”二字。矿山里讨生活的人,跟铁也商量商量,讲点人情。攀枝花不缺写钢铁的人,缺的是把钢铁写进日常细节里的人,温馨就是那个既熟悉焊枪又具备细腻感受的写作者。

 

四、向内:从最隐秘的内心呈现生命的柔软与坚硬

向内,是最为隐秘的内心世界,凸显生命的柔软与坚硬。曾蒙的《故国》不断拆碎乡愁,写人如何在不停失去中固守精神原乡;《无尽藏》收拢肉身、时间与悲喜,把它们安放在词语的“无尽”里。两部诗集,一外一内,都在写“失去”,但又都写出了“还在”。刘成渝写“隐入菊/把喧嚣交给尘烟,车马交给/历史,把以后的岁月交给清风/交给明月,交给一幅/墨迹未干的画,一首/秋丛绕舍的诗”(《隐入菊》)。是把钢城的重量沉进菊与露里,向外退到秋,向内退到身体,在隐入的一瞬,把喧嚣世界挖空,露出清寂、本心和古典式的微光。羽童的《水边书》把金沙江的潮气、少女的心事与边地记忆摊在岸上,给读者看——水里藏着生长,也藏着一去不回;杨荞宁的《我要这样坦白》把门后的“我”连根拔起,“除了身体我什么都不带”:用对陌生花草、飞禽和未遇之人的爱,把钥匙扔远,只让身体替生命作证——柔软是敞开的欢愉,坚硬是与世间所有牢笼决裂的胆色。黄元祥写“当我们望向内心静谧的古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它扬起脆弱的头——/它在生长”(《虚无或在西区以西——致曾蒙》)。他在古井、冻土和词语的暗面里自审,不喊痛,也不抒情,让“更多的我”从沉默、虚无与镜像中慢慢醒来。甘文良写“只是有时,你挤在一群蚂蚁的午后/在一粒米屑的路线行进/它们拖拽的力度刚好填满/半个白昼的时光”(《细微的事物》)。他把钢城声音拧低,把目光缩到桌布条纹和蚂蚁路线,在微小物证与散漫日常里,掏出内心那点忧郁、隐谧和“柔软又坚硬”的生命感。

孙其安、王政、黄仲金、凡羊等人的写作,更多转入内心隐秘处,放在“向内”一节谈。孙其安写“你说冬天的泥土/适宜休耕/低洼的河床一定要/让阳光翻晒”(《初冬——与曾蒙聊策兰的诗》),他以退守式内潜,退进树心、深水与河床,把外界轰鸣沉掉,让年轮、文字和呼吸在内部慢慢显形。王政写“鉴定足迹的时光//在镜子的背面/留下锈痕,斑驳如一条/污染的河流”(《踪迹》),他从金沙江、车站、镜子和年轮里往回退,挖出城市与个人都“低处相通”的内伤与温情。黄仲金写“我就这样注视着蚂蚁/它在实线与飞白之间穿行/就像我们打柴/翻过沟壑与山地”(《书法与蚂蚁的共舞》),他把视线降到蚂蚁高度,在井底、墙角、江沫和石缝里,让被工业钢城忽略的小物小事,重新长出重量与体温。凡羊写“蚯蚓在土里劳动/一寸一寸抵达心灵的原野//做一根蚯蚓如何/将体内的弓拉满/无声地来,无声地去”(《蚯蚓》)。凡羊的写作贴近筲箕、石磨、蚯蚓、空宅和流水,挖出攀枝花乡野与转型城市中那些“低处奔跑者”的劳苦、慈柔与尊严。这些,是攀枝花诗群还会继续生长的地方。如果“向上”写城的历史,“向下”写城的地质,那么“向内”则是写城的心理脉络。梁平说“向内”这一向度“最为活跃、最具生命力和群体扩张”,即便放到今天看也是实话。

攀枝花常被误读成“只有硬”:山岩、矿石、钢铁、安全帽、钒钛、阳光。真在这城里过活的人,以及来这里走过一趟的人,都知道攀西大裂谷,或者说金沙江大峡谷,其地形本身就在无形之中把人逼出了两种东西——白天跟机器、石头、调度室硬碰硬;晚上金沙江一吼,蓝花楹一落,心里那点软的、旧的、不敢说出口的,就全翻了上来。

 

五、《四川诗歌联展·攀枝花卷》文本里那些该被记住的句子

攀枝花诗群也好,攀枝花诗歌也罢,亮出的真本事,在于诗句。下面这些句子,按“向上/向下/向内”三个向度约略归类,能看出它们之间的咬合关系。以下引诗保留原句,诗行属作者原文本,不作删改。

向上

——李舸:一杯清茶/一本史书/一个苹果/坐在阳台上/我仰望浩渺星空/太遥远了/那些闪耀的星光(《距离》)

——邱时华:南高原的太阳/将碎银洒向这片神奇的土地/攀枝花便在光晕中绽放(《攀枝花之恋》)

——刘兴明:滇西的剑川坝子/天空治着一朵远古的云/曾与明月相约的马帮/在尘烟中封存着欢欣与沉吟(《丝路印记·剑川驿》)

——谢文峰:一只只蝴蝶,它们在忙碌地飞舞/穿过了冬天的光芒/正急着赶往花枝招展的春天(《飞舞的蝴蝶》)

——冯斌:一方银色的山安坐远方/一群玲珑的心轻舞飞扬/白茫茫的鸽哨压弯炊烟/蓄积静谧厚重和能量(《雪舞》)

——邓明莉:从远古河流的轰鸣醒来,/从未开封的黎明深处醒来,/我的体内开始拔节,/脊椎生长成未完工的成昆线,/锁骨里涌出金沙江。(《一个人的建设史》)

——刘融冰:漫过指缝的金沙江/牵出记忆深处的暖意/银江湖上空鸥鸟盘旋/这是时空的使者/期盼一场新的盛大的结集(《攀枝花一树炽红的经典》)

——麦子:当一座城市以花为名/每个转角都开始浮动植物的耳语/攀枝花公园、竹苑巷、桃源里/步履所及之处花朵正将时光梳理成绸缎(《桃源里的咖啡记忆》)

——广士:这是最普通的黄昏/脊背在江风中弯成桥/而多年前那枚木棉籽/正随着江水/在你我血管里/轻轻涨潮(《江与花的共振处》)

——银铃子:无人在乎她的名字,/她便在风里,把过往织成一圈圈脉络;/又一季繁花盛开,驻足的我,/开口向过客打听到了名字:攀枝花。(《打听》)

 

向下

——李吉顺:起风了,你在水中闲逛/下雨了,你在水中逍遥/有人欣赏,你在水中/无人欣赏,你在水中(《池中鱼》)

——张亮:如果在从前,我会召唤春天唤醒狗尾巴的风/如果在未来,我会屏蔽黑夜埋葬猫眼睛的笑(《大宝鼎会友记》)

——罗云:我像个行色匆匆的过客 随随便便找了个旮旯/安抚劳顿 待风停雨歇(《赶场》)

——管夏平:……今夜,你提回饱满的微笑,/一个塑料袋,装着半座城的丰饶。/盐,与糖——在胃里顺势起义,/今夜,百余米的长街,/淹没于我们的一次击掌。(《夜市或其他》)

——赵亦潇:矮墙在流水,一览无遗的漏痕蜿蜒/你来的时候 时间宽阔/说着天气和地震如何如何了/一边无关痛痒地道了晚安(《只是一小段》)

——云川:我刚上去/秋雨,就收住了情绪/松针上的小水珠/那么的/透亮晶莹(《见山》)

 

向内

——田青霞:一颗北方苍茫之心/根深蒂固到/无论悲喜/都可以倔强地深信/立冬之后/冬 并未预期/即刻立起/春,离得很近很近(《立冬之后》)

——余还森:我们站在广场,宇宙的对峙点/发明拥抱,当“爱”融化成语言/地球才会旋转。顺时针,或逆时针(《彗星广场》)

——肖思强:有白鸟立于云朵,俯身丈量村庄的悲欢/当我沉入睡眠,塘水便推开涟漪/将透明的忧伤叠成纸船,驶向星岸(《一亩澄明》)

——蒋能勇:众人欢呼,唯我孤独/我在秋的深处挖掘一声声锈蚀的乡音(《五千年的家乡》)

——赵龙:儿时记忆里/她的手掌是磨平纹路的砂纸/抚过我磕破的膝盖,/也抚过生活的粗粝(《我的母亲》)

——玲珑:阳光从反方向照过来/我在我的面前裂变/折叠、跳跃,拉长、庞大(《三个害怕》)

——疏影:暖水瓶彻底碎了/它曾像春天的草木发芽/如今,像秋天的落叶飘零/在脆响的声音里/成为一些细碎的寒冰(《暖水瓶彻底碎了》)

——王国霖:光芒大地/又一次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在裂谷里走动/如一支绽放的梅冬韵十足(《裂谷冬韵》)

——二水:一头扎进深藏的阁楼/梦把触须延伸 抵达深冬的腹地(《家乡写意》)

把这些诗句连起来读,会发现攀枝花诗人有个很怪的统一性:爱用“并列”。石头/村庄,矿石/影子,铁/心,青铜/爱,金沙江/泪水。并列句法说明他们不愿把一样东西压扁成另一样。大裂谷里的诗人们知道:山、江、铁、人,各有各的硬,不能谁驯服谁。

三个向度彼此渗透,不能切成三块。它们对应一座城的三种时间:向上是短促历史里的回望,向下是地质与工业的挤压,向内是私人感受在公共轰鸣后的反弹。攀枝花诗群真正的难度,在于三者同时发生。只写向上,容易变成口号;只写向下,容易变成题材展览;只写向内,容易变成小情绪。三者互相牵制,才有了攀枝花诗歌的密度。

 

六、简说攀枝花卷的“立”

攀枝花诗人写“江”,写金沙江与雅砻江汇合,泾渭分明;写“山”,写横断山余脉、攀西大裂谷——养矿、养铁道兵、养爆破工;写“城”,写1965年才出生的城,是国家把蓝图绘在这片一度荒芜的土地上,让天南海北汇集而来的人逐步把“渡口”喊成“攀枝花”。为此,联展不只做成“钢城诗选”,更重要的是做它的“立”。

立城:把工业城写回具体生活。攀枝花诗人最可贵之处,是大多数人本来就在炉子旁边活着。联展便有了让诗句在“攀枝花”三个字下面抒写的理由。

立人:不只关注名家,也关注不同代际、不同岗位的普通写作者。诗群由多种写作构成,有成熟诗人,也有基层作者,有长期坚持的,也有刚刚起步的。应关注的代表性声音:山地文明的记录者、以高炉为题材的史诗写作者、移民钢城的口述记忆、老工业城的人情记录、兼具工人经验与细腻感受的现场写作者、以柔性经验书写钢城的人、金沙江边内省后说真话的写作者。

立向度:梁平说的“向上、向下、向内”三个向度,都还在延展。向上要历史,向下要体力,向内只要诚实。每一代攀枝花写作者,都得重新回到现场,重新感受一次。

立语气:攀枝花好些写作者说话不像诗人,却无形之中在立语气。这里的语气外地诗人学不来:不精致,但耐读;不空灵,但实在;不先锋,但真诚。

立文献:攀枝花建城史很短,口头记忆多,工棚拆了、家属区改了、三线老人一年比一年少了。诗保存城市记忆,比新闻更耐久:谁在哪儿点过炮,哪条沟以前种苞谷后来种芒果,哪年高炉灰落进小学操场,哪年蓝花楹把江岸染成紫的,等等,都留在诗里。新闻会过时,而诗能把当时的温度、语气、灰尘和焊花,原封不动留住。

攀枝花诗卷的特别意义,在于一座“无中生有”的年轻之城,借《四川文学》宝贵的版面把自己重述了一遍——“这么坚硬的地方,也长得出这么柔软的诗句;这么新的城,也养得出这么多诗心”。

这座城还在长,诗也还在长。谁在炉前站过,谁在江边醉过,谁把母亲栽的炊烟记在心里,谁就会知道,攀枝花的诗,会随着下一炉钢水一起被看见。

 

长海印象

◎刘成东

黑雾低喃似失血的皱纹

一眼望去尽是朦朦胧胧的幻觉

千年万年的风风雨雨

未能煽起游人的狂想

昨天的残阳没有了记忆

往事的体温于空寂的等待中

散发着漫长的冷清。冷清的一边

是悬崖。另一边,也是悬崖

构成一幅没有套色的木刻

游人黑麻麻。目光冰冷的摇曳

只有无声的语言,穿过雨帘穿过水面

让五线谱上的几个错别字

在视觉中缓缓凋零

狼声风流倜傥

崖壁内虫子大醉不醒

一叶松涛招摇而过

把失落的血液出落一首无题

闪光灯骤然响亮

谎言在空气中循环

生与死是获奖的特写

 

一个练歌的人

◎吕文秀

一个练歌的人正放飞

一只百灵

她栖息在花城的树丛

她向梦想的长天升腾

 

一个练歌的人正放飞

一只夜鹰

她积蓄所有力量升空

她只留下黑色的背影

 

一个练歌的人正放飞

自己的魂灵

她拥抱声乐的天堂歌唱

听歌的人听得热血沸腾

 

没有人知道她的魂飞多远

只想把歌唱给山河倾听

长空听得升起了彩虹

雷霆听得产生了共鸣

 

距 离

◎李舸

一杯清茶

一本史书

一个苹果

坐在阳台上

我仰望浩渺星空

太遥远了

那些闪耀的星光

 

翻开历史书

阿房宫只隔着一张纸

李太白还在对酒当歌

突然,信息铃声响起

一个多年没见的老友

 

看完信息我才发现

茶杯史书手机只离我咫尺

世上最遥远的

是心与心的距离

邈远如十万个光年

 

路 边

◎凡羊

车前子不知道自己叫“芣苢”

采与不采独自绿给自然

一只破损的罐子被杂草包围

里面装满岁月的残渣

 

一双咧着嘴巴的皮鞋

羁留在刺巴藤下

修鞋的师傅远在城市

蚂蚁从土里搬出一堆时间

为密集的小草带来额外的惊喜

 

散落草丛里的蒲公英开了

脸上的笑容像漩涡

你莫嫌它小

朵朵都是蜜蜂的作坊

偶尔,蝴蝶和蜻蜓也来打卡

仿佛蒲公英别着发卡

 

放牧的老人坐在斜坡

吸着旱烟等待落日

眼里藏着,布谷鸟的叫声

 

摘芒果

◎ 尹怀国

前几年

贩子六月疯抢

我摸着芒果是热的

 

这几年

十一月才开摘

我摸着芒果

越来越冰

 

攀枝花之恋

◎邱时华

南高原的太阳

将碎银洒向这片神奇的土地

攀枝花便在光晕中绽放

 

每一朵都是大地写给天空的情诗

花开花落间

生命在光影交替中轮回

 

四季鲜果挂满枝头

用甘甜的汁液

一次次洗净旅人衣襟的尘埃

 

南高原的风

翻阅着千年土地的记忆

二滩森林展开苍翠的臂弯

 

将游子的心事轻轻包裹

迤沙拉彝寨的炊烟里

总是飘荡着祖先迁徙的歌谣

 

1965年起,

这片泥土一直是热的

每个角落,都生长新的传说

 

一亩澄明

◎肖思强

门前的水塘,摊开一亩澄明

清波里,浸泡着我发光的梦境

水域,母亲般温存

白天,将烈日融成暖粥

深夜,把碎月酿作流萤

 

我眷恋这亩澄明的净土

尤爱披着月纱的夜晚

我与爱犬共坐塘沿

望月轮从水底苏醒

看流火在草叶间游荡

蝉鸣撕开夜幕,又用银针细细缝上

 

春草漫过石阶,野花点燃了岸

红是胭脂,渗进土壤;绿是碧玉,凝于枝头

有白鸟立于云朵,俯身丈量村庄的悲欢

当我沉入睡眠,塘水便推开涟漪

将透明的忧伤叠成纸船,驶向星岸

 

银江湖印象

◎衡昆明

时光的快艇

犁过千万年沉积的金沙江

湖水在百米钢轨的织布机中

蜂拥而出

弯成蓝丝绒的褶皱

 

长满芒果和石榴的湖水啊

开满凤凰花和钒钛花的湖水啊

铺满日光的湖水啊

伸出透明的手臂

 

银江湖,银江湖

是女娲补天时

滑落指缝的蓝眼泪

三块石头上的木棉乐章

浪涛奔涌,浪花翻卷

 

银江湖,银江湖

待我以月为勺

舀起这瓢会流动的星辉

枕一帘波光入梦

 

丝路印记·剑川驿

◎刘兴明

滇西的剑川坝子

天空泊着一朵远古的云

曾与明月相约的马帮

在尘烟中封存着欢欣与沉吟

 

负重的老马驮着往复的祈愿

踏碎时光,依旧无悔无怨

鬃毛间浸透的汗与泪

在古道石板上凝成诗篇

 

月出时,铜铃仍在山涧调弦

清辉流进赶马人的心田

那是魂灵在夜色中明灭

一壶浊酒倒映剑湖的潋滟

 

待月沉峦嶂,再启征鞭

纵身沟壑何惧黎明尚远

剑川坝子浮动着金银光晕

是跋涉者心头的灯盏

马队向着西方迤逦而行

用足迹丈量天地,将悲欢再次淬炼

 

我的母亲

◎赵龙

儿时记忆里

她的手掌是磨平纹路的砂纸

抚过我磕破的膝盖,也抚过生活的粗粝

 

被皂角泡白的晨光中

她把晨曦叠进我的衣领

像收藏一片不会褪色的春天

 

当我学会用图纸丈量远方

她的目光便长成透明的缆绳

电话线里的叮咛简短如电报

像冬日口袋里的暖手宝

从不提及油灯下

她缝补旧衣时漏下的星芒

 

如今时光将她的头发染成盐

洒在我日渐饱满的行囊

我开始学着把萝卜切成新月

把牵挂熬成文火

才懂得她的爱从不是恢宏篇章

是灶台升腾的蒸汽

是门廊永不迟到的灯光

当我回头时

总将前路照成春天

 

虚数女工

◎ 马飚

触摸屏、红电容,掌心超导

的小天使

天生冶着金,数字虚拟女工

 

女工恋爱,被炉火祝福

天车是一顶凌空花轿,全厂红钢

驾驶彩云,万能轧机诞生好天气

磁吊,步履平行于天地

必经山峰、破碎和磁场,铁矿石

与我们一起穿过分子式

幸福的满载率冲天,开窍一样

 

阳光与时光是兄妹

似连铸节省的路程是未来热量

做光伏的明喻,赞美啊

光与电互为脚步

一块风叶钢光合作用

女工双手用燃烧生长

 

告诉我,镀锌照耀辛劳

如风电的花冠,一定送给她

冶炼是我的钻石

 

山谷每天在我对面

◎成成

更多的时间,人在瞭望

从一棵树的树干,到枝叶、叶尖

越过叶尖的头颅还有视野

这样坐在屋里就越过窗户

从窗户就到达阳台

阳台以后,就有山谷

波浪的曲线,风的身影

经常在那里停留、旋转,做出舞蹈

的动作,和它的呼唤

更多的隐形的姿态,使人思想

感动,内心跟随

这样山谷每天在我对面变换

并注视着我的寻觅、低首、虔诚

我一举一动的生活,以及睡眠

当我极目山脉上的树枝

看它们整齐、错落、摇曳

在风中欢快

就觉得那是山脉生命的一种显露

连绵而庞大的物体

因为有动,就变得辽远、高耸

 

在木里瓦厂寄宿学校

听孩子们弹唱扎木念

◎羽童

扎木念的琴弦是牦牛尾拧成的河流

琴箱里埋着未启封的雪山

童声长着青稞的绒毛

轻轻擦过天上的云朵

 

童声清亮,像山涧刚刚融化的雪

当童声翻过最后一个高音

牦牛群正穿过恰朗多吉神山的峡谷

僵硬的时间开始松动

向着星光迁徙

 

那个睫毛沾着雪沫的女孩

当她拨动第三根泛音

血管里的中国地图微微颤动——

雅砻江突然改道,从五线谱上缓缓站起

 

当最细的弦在晨光里突然绷直

远山的雪静静落下

覆盖了我心中积年的雪

 

一滴酒

◎黄仲金

有人喜欢音乐,有人喜欢枪声

我却爱上了键盘的敲击声

 

我没有感觉到风

但门却已关上

桌子上布满了灰尘

刺目的光线,穿窗而入

 

过往,一片空白

一滴酒,浸透了木纹

发呆,也有了成年的曲香味

 

不觉中月亮高悬于夜空

没有人能读懂灰白的月光

和额头新添的皱纹

 

我始终要回到那条小路

我的影子很小,但路却很长

 

雪 舞

◎冯斌

一方银色的山 安坐远方

一群玲珑的心 轻舞飞扬

白茫茫的鸽哨压弯炊烟

蓄积静谧 厚重和能量

 

足印 铭记风的翅膀

每一孔都是昨夜的疯狂

每一步都是重生的倔强

冷的背面 没有界碑

集结所有的热力和气度

站稳 就是一道奔腾的光

 

左边是爱 右边是恨

梦在中间捂住那道伤

撕开那些岁月的疤痕

午夜静听星辰 海浪

与年轻的乡愁同眠

醒来的眼 噙满鸟语花香

 

我关心过雨的下落

◎黄元祥

当最初的噼噼啪啪,到一滴一滴

从屋檐滴落,仿佛走散后的人群

只剩下了一个人空旷坚韧的足音

 

喧闹中一个久未见面的人出现,

又转身步入空气的涟漪,刚举起的手

像拉长的雨丝,试图挽留的

只有世界在停顿中分泌失调的空气

 

雨水从缝隙中溜走,潮湿的地砖

慢慢干了,光阴从一片收拢成一点,

这最后的一点主义也会消失

 

积满了雨水的石头小坑

像词语中慢慢衰减的情绪

晃荡着,晃荡着,只剩下

浅浅一酌,这被称为古老的

浓烈的酒,从来自己酿自己喝

 

刚刚,谁越走越远?

一颗风吹走的雨点

像文字中失散的亲人,

会不会抵达一个凌乱

而无法邮寄的纸上地点?

 

五千年的家乡

◎蒋能勇

众人欢呼,唯我孤独

我在秋的深处挖掘一声声锈蚀的乡音

如同当年,鸡鸣惊走夜晚

我从晨雾中醒来

母亲用一碗炊烟

养大我的乡愁

 

沿着陡峭的时光阶梯

一路向上攀爬

父亲的梦在石头里开花

母亲的石头在梦里说话

没有年龄的月亮,不问时代更迭

深居白云生处

听梵音袅袅,悟切切禅意

 

我的体内沉积了五千年的家乡

一部分来自秦汉镇守的边塞

一部分来自唐宋捍卫的大海

 

池中鱼

◎李吉顺

你像姑娘露面

抿嘴一笑就跑了

你像小伙儿

掉头就搅起一池风波

 

岸上有无数双手

准备了上等的钓饵

等你哪时心动

等你哪时嘴馋

 

天空虽然很远

每天与你同在

你晃一晃不见蓝天

你再晃一晃进了云彩

 

你知道有水才有你

有水你才是一条鱼

没有这一池水

你也不是这池中鱼

 

起风了,你在水中闲逛

下雨了,你在水中逍遥

有人欣赏,你在水中

无人欣赏,你在水中

 

山 谷

◎刘成渝

雪,铺天盖地

席卷南北的蹄子

在空中翻飞

你居住的山谷,不时有雪的身影

在四周的山头晃动

偶尔有雪穿上阳光的衣裳

潜入谷中,将

寒气的匕首

投向你阳光打造的铠甲

山外,大队的雪抱着寒流

正撞击山谷的大门

你坐在树下,抚琴

第一朵木棉已在枝头绽放。

 

阳光心语

◎幸子

沿着江水的高度直达峰岭

攀登就成为一种向上的姿势让心情舒爽

站在城市的山顶

万道霞光遍布全身的感觉

就像冬日里喝了一壶老酒

让身体满足和欣慰

空气中没有风

天空温暖而明亮

温脉的眸子以火辣向天空示爱

阳光顿时就将激情倾洒

让所有的沐浴者幸福而美好

 

此刻 站在峰峦

用肉眼丈量阳光与地面的距离

我才有所领悟等待阳光带回好消息

拨动我的心弦让记忆穿透时空回到从前

如烟的往事

在华彩的阳光中有些忧伤有些不甘

相思泛滥成灾我依旧对你一往情深

于是 在一季阳光里 拾掇起温柔的情愫

踏上炽热归期

 

 

 

长草坪

◎ 宋晓达

 

长草坪是择木龙山水里的一幅画

支格阿鲁把它安放在离天空和云朵很近的地方

陡峭的岩画,辽阔的草场

七月,倾尽一个季节的葱郁

给它涂上了一层浓浓的底色

马儿、牛羊散漫

构成画的主题

一匹马抬头望着天空

眸子里有一只红隼荡漾

 

神明似的安宁啊

一只蚂蚱驮着另一只蚂蚱

把一棵草压弯

青头菌下,一群蚂蚁忙着搬家

天地有慈悲之心

万物各安其命

 

画面之外

我的孤独是一粒蒲公英的种子

等风来,一起私奔

 

生 辰

◎饶宝康

看这满野的荆棘丛生

岁月又走过一程荒径

天风在云端流转徘徊

轻叩额角唤醒沉思

 

时光的白驹踏过季节

在回望的田垄穗实低垂

 

年少时许下的愿

已在岁月的枝头成熟

当脚步被年轮轻轻绊住

踉跄里筋骨愈发生长

 

起身时望见云层深处

迸射出崭新的电光:

 

浮名如尘终落定

千帆过尽见青山

且斟江湖成一醉

敬过从前敬明天

 

遇见攀枝花

◎谭明发

远方的星辰,携来沙石与流水,

也携来绵长的阳光,与不散的雾。

在流水里,炳草岗渐渐隐去,

金沙的水岸,有着绵延的盼望。

 

亿万年前的某个清晨,

一叶竹筏,静静启程。

兰尖山是矗立的岸,

弄弄坪上,脚印如花绽开。

 

钢铁的枝丫间,传来湿润的掌声。

上岸时,已是故乡。

西区的雨,沾湿了工装的衣角,

普达的夜,忽明忽暗,

像初恋时彼此急促的呼吸。

 

风雨后升起的阳光,格外温暖,

仁和的巷子太深,一个转身,

便遇见街道与广场。

大渡口向着远方延伸,

更远处,有米易和盐边。

 

我看见,江岸上站满了人,

你成他们中的一个——

他们,是阳光,是花,是无声的月色。

 

下 棋

◎孙其安

来。下一盘!

下一盘,无子无盘的棋

 

让盘,让棋

在各自的楚河汉界左冲右突

让约定

在时间之上,在扭曲的

莫比乌斯之上

 

来。来取走我的梦

在梦中将我的羊,一只,两只

一百只,都叫“棋子”!

 

梦里,和梦外

都下着从去年春天借来的雨

 

十 年

◎ 王政

坐在黑夜里,想一个人时

花就开了。恍若一个人变成了

整个村庄,一朵花的芬芳

就长出翅膀,在山谷里飞扬

屏住呼吸,不用回望

就知道,溪水在低处流淌

而一棵黄桷树的挺拔,总是坚守在

根脉相依的村口,让炊烟煨出

一剂良方,可以呼春暖

可以唤秋黄

有时,写在纸上

他就是冬去春来的犁铧一把

泥土翻飞,五谷沉香

有时,挂在心上

他就是唢呐声响,叫醒乡野的领头羊

而更多的人间过往,总是停留在

十年未见,依旧蜿蜒的山路上

你若抬头,仿佛星星眨眼

一袭清辉,照亮天堂。

 

立冬之后

◎田青霞

从北向南

仿佛从冬走到夏

 

出发时

北方故乡飘着冬的雪花

途经川蜀

成都平原飞着如秋雨花

回归攀西

小高原盛放着如夏鲜花

 

一颗北方苍茫之心

根深蒂固到

可以无论悲喜

但可以倔强深信

立冬之后

冬并未预期

即刻立起

春,离得很近很近

 

回 家

◎徐甲子

世上灯火万盏

没有一盏灯,等我归家

家在我的体内,或者说

我就是自己的家

 

虽有来路,但无归宿

黑白的人间,将我的去向

布满黑暗

 

寒冬将至,鸟儿正在归巢

蚂蚁开始搬家

树上的落叶啊,也回归了泥土

 

而我,和另一个自己

在这冷暖无常的人世

仍在流浪,漂泊……

 

飞舞的蝴蝶

◎谢文峰

一只只蝴蝶,它们在忙碌地飞舞

穿过了冬天的光芒

正急着赶往花枝招展的春天

 

蝴蝶们成群结队,扇动着

阳光的情愫

让春天的思想亮起来

 

梦中的呢喃泛起了春的波澜

那些羞答答的气息,掩不住

一颗颗怀了春的心

 

风儿在头顶耕耘着云朵

光芒拉长了淋漓的想象

日子在土壤里生长得如火如荼

 

大地的骨血在麦浪上流淌

蝴蝶的舞蹈,触动了土壤的神经

锄头的呐喊在阳光里灿烂

 

音符孕育了丰满的日子

麦浪漾起的村庄上,每一片阳光

都在肺叶上痛痛快快地吮吸

 

冬日,在山林行走

◎王玉军

冬日,我独自走进山林

多么幽静啊

我轻轻推山林的门,惊叹绿色的天堂

表白我是一个过客

 

山林拥抱了我,悸动的心一片温馨

花草舞弄着衣裙

鸟虫跳起欢快的歌舞

贵宾待遇如此殊荣

 

山林深处如此原始

落叶已经枯萎

阳光穿透林梢只见斑斓

蓝天白云成为奢侈的点缀

山风吹起周身清凉

 

我走在山林深处

手持木剑,以堂吉诃德的壮举

斩断枯枝衰草,一路向前

 

天空豁然开朗

我走到山林的尽头,城市依旧喧嚣、歌唱

飞机从高空掠过

带走了我的疲惫和迷茫

 

老 屋

◎张荣国

三十年前,老屋还在,

四间土木的骨骼,

撑起一家四口的晨昏与呼吸。

每道裂缝里,都住着年轻的回声。

 

三十年后,它被卖给邻人的侄儿。

扩建的锤音响起,他像拆解一个旧梦,

留下尚能使用的梁木,

其余——连同墙土与碎瓦,

被几大车推往荒坡。

 

于是老屋散了,如魂魄离开身体。

从此,故乡缺了一角。

 

这些年,每逢年关祭祖,

我总在那片空地上久久站立。

风穿过空缺的位置,恍然又递来

木门咿呀、灶火哔剥、雨漏轻敲陶盆的颤音……

 

哦,老屋从未消失,它只是转过身,

以记忆的形态,在我心里长成

另一座房子。

 

看油菜花儿

◎ 周越

三月的油菜花

铺得满山的朝霞嫩灿灿的

 

一条小路沿山底爬来

红扑扑的你

米粒儿大小的汗珠

飘着薄雾般的气息

马尾辫下的白衣蓝花

怎么也挡不住

如夜晚旷野

星辰的流光

 

高桥上的少年

从此梦里经常看见

那花儿在开

这花儿在开

 

多么熟悉

清香的战栗

 

隐 醉

◎周小云

一条江蜿蜒,陪伴着铁路

分不清在哪儿走散,从此分手

一个人和一座城,相依半生

不得已,在某个春天作别

 

如能回归烟波浩渺的梦乡

我定会将阳光下干枯的影子

安放在杨柳依依的河岸

而后挽起春风的水袖

与蜡梅、海棠、梨花互诉衷肠

那铺满青石板的新街和旧巷

都很快结交成为朋友

 

……不是我背叛了故土

三月的风啊,请告诉故人

我已深爱这锦官城的千娇百媚

我将继续做独行的蜜蜂

心藏寂寞,身披千红万紫

在万种风情中隐醉

 

桃源里的咖啡记忆

◎麦子

当一座城市以花为名

每个转角都开始浮动植物的耳语

攀枝花公园、竹苑巷、桃源里

步履所及之处花朵正将时光梳理成绸缎

 

自从咖啡的香气弥漫日常

埃塞的晨雾、云南的山风、乌干达的土壤

都在白瓷杯里浮出各自的山川与经历

卡布奇诺的云朵、玛奇朵的印记、摩卡的暗涌

便在舌尖构建出通往远方的密道

 

被阳光吻过的三角梅在墙头摇曳

给拿铁镀上木棉的暖意

咖啡师在拉花里藏进了整座春天的果园

——这是攀枝花与咖啡的唱和

当你那里飘起雪花之时

我的城咖啡正以阳光调味

在桃源街的窗台

与漫山遍野赶来的春 共享同一片暖

 

仪陇通高铁

◎李平

去仪陇,体验高铁的方式有两种

一种是去马鞍站或仪陇站乘坐复兴号

另一种则是到铜鼓镇蚕桑产业园

参观蚕宝宝

 

如你所见。通体洁白,颀长的身体

拉出一个又一个生活细节

像一首气韵生动的叙事诗

沿铁轨或叶脉,写一方水土的气象万千

有所不同的是,高铁在仪陇

只有两个站,而蚕宝宝停靠的

则是春天的每一枚叶片

 

如我所闻。说起仪陇的蚕桑业

县委郭宗海书记如数家珍——

全县桑园面积七万余亩

年产优质茧三千七百多吨

带动全县几万家农户参与……

书记节奏明快的讲话里

分明有高铁风驰电掣的啸声

 

我是乘坐复兴号返程的

列车穿过一幕又一幕雨丝

宽阔细密,晶亮绵软

如果把这列动车看作一只蚕

我相信它与桑叶上的宝宝一样

此时也在吐丝织茧

而这正是我这首诗所需要的意象

复兴号与蚕宝宝同时行进在

仪陇丰饶的大地上

一同编织这方水土的色彩斑斓

为此我要申请县政府

仿照和谐号复兴号的命名方式

将蚕宝宝这列高铁

正式命名为——仪陇振兴号

 

只是一小段

◎赵亦潇

这边来,要小心村庄

和村庄里的渔网

还没来得及假装成带刃的水

却被星星们借着夜色

投喂了许多眉目传情的片段

 

把秋雨关在栅栏外吧

这是一个露骨的唠叨

一个生病的小孩儿

看了人间许多冷冷暖暖的版本

到处拾柴,衣衫单薄

仍旧不依不饶地扭打春天

 

矮墙在流水,一览无余的漏痕蜿蜒

你来的时候时间宽阔

说着天气和地震如何如何了

一边无关痛痒地道了晚安

 

仓鼠们已经借着月色

悄然长成了很善良的模样

 

借鸡生蛋

◎罗钲富

草窝,宽广无垠,

曾经,装满美丽的卵石,

草木风长,成了卵石的羽毛。

 

那天,从春光那里借来母鸡,

鸡窝,便装满了白花花的蛋儿。

 

窝窝小鸡,金光灿烂。

母鸡带着娃娃到处游走——

观春花、斗烈日、

抗严寒、躲天敌……

啊!

那么多娃娃在阳光下成长,

一大群鸡母和鸡公,欢喜在大地上。

 

……如此循环,蛋生鸡,鸡生蛋,

那么多金窝银窝,装满智慧和汗水,

孵出人间——春的模样

 

傈僳姑娘

◎基楚小黑

像玉龙雪水漫过石板的清亮,

你眼里漾着云影,澄澈见底。

 

当风悄悄绕进我的呼吸——

你笑了,你那眉眼弯成初生的月,

我的渴望,是你发间飘动的红绳,

贴近耳畔,接住了缥缈的歌谣。

 

你的围裙,织出横断山的云絮与草甸,

背篓里晨露裹着野花的密语;

你弯腰时,雪山的影子轻轻覆下,

如阿妈的手掌,抚过山的肩头。

 

你的歌声,飘往云贵高原的梦境,

每句都沾满松针的沁凉。

我默默躲于神树后痴望——

你嫣然一笑的瞬间,太阳便坠入我的睫毛。

 

我愿是——山脚下那条不知名的溪,

日夜绕着你的木栅栏,流淌,如同絮语。

 

瞭 望

◎曾蒙

我相信很多福利都得益于山水、田园

顺其自然的风和雨。

我站起来的时候

能看到树下的阴影,我坐下去的时候

能收获月光和乌云。

没有树枝的遮挡,

没有草坪上奔跑的小孩,

他们的命运等同于下午的风景,

在光线里穿梭的男孩,有一颗

澎湃透明的内心。

 

我确信这就是大好河山,

这就是幸福。如此简洁,简直不需要介绍。

我懂得的,是浩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没有彻底的贯通,

即使是你面朝大海,我依然能在记忆的屏幕上

反射出金沙江的木讷、单板。

如此一来,我观察的不仅仅是一地一景,

可能还有道德上的悬崖,

读书的老人,背靠在椅子上。

瞭望。

 

向日葵

◎陈建

好多人活得不如一棵向日葵

想笑就笑,想哭就抱头痛哭

 

生为向日葵简单而美好

为光而奔跑,为爱而圆满

 

如果有风,向日葵会更自由

尽情歌唱,开出火焰般的灿烂

 

多想成为它们中的一棵

不用动心,也活色生香

 

也不用悲情伤怀,只需向大地

交出丰盈充沛的果实

 

算了吧,还是活成人比较容易

偶尔的疼痛,可以证明肉身的健全

 

夜市或其他

◎管夏平

当晚霞漫过金域巷口,

摊车便静泊成岛屿。在人间,

在石砖之上,味觉的潮汐渐涨。

 

三月枇杷黄,八月菌子香,

九月,攀西晚熟芒果压弯了吆喝,

十一月,草莓凝出霜里的甜与香。

 

暮色被叫卖声,煮出氤氲的白,

烤架上的烟火,飘向初亮的灯河——

“羊肉米线好了——”

一嗓子亮丽的喊,衬托出路过的形象。

 

卖卷粉的妇人悄然进入视频,

舞动北方落雪的消息。

她灵巧的手上,春卷翻飞着喜欢,

一份向往,随风飘到屏幕那端。

 

……今夜,你提回饱满的微笑,

一个塑料袋,装着半座城的丰饶。

盐,与糖——在胃里顺势起义,

今夜,百余米的长街,

淹没于我们的一次击掌。

 

九子海

◎车英明

雨,刚收走夜晚的匆忙

琉璃草就把蓝色铺开

浸了水珠,软的、润的、透的……

带着绿叶呼吸的蓝

漫过脚踝,碰炸了蓝孔雀泛光的羽毛

 

远山还在打盹

云在山顶和雾缠绵成一团

分不清谁是漫上来的云,谁是沉下去的雾

彼此共用一种白

把天和地的边界掩成半透明

 

九片海子,把天空泡得发胀

空气是新淬的琉璃

站在岸与倒影的分界线

看影子和琉璃草花

和现实的我们叠在一起

 

阳光,突破云层

雾,一点一点退出来时的路

 

 

 

闪光跳舞的音符

——献给火红三线的建设者们

◎曾国涛

 

敞开红门,一把金钥匙

开启日月的锁,开放的胸襟

拥抱昼夜跳动的心

落日像一滴火,深入黑夜

钻进山腹,刨出了梦想的煤

投入裂谷炉林,唤醒沉睡亿万年的石头

钢铁钒钛们开出的花

赛过蓝花楹三角梅的羞涩

石漠的山坡和悬崖峭壁

挤满了背土的倒影

雨季的脊梁骨上,绿苔悄悄疯长

长满了树身和树枝,树们不再让时光枯萎

枯叶蝶栖满了他们的身体

沉默比碳沉甸的火还要坚韧

光在水里沐浴,融入了脉管

奔跑的梦想,苏铁伫立在顶峰

和着风,梳理水墨丹青的故事

江水静下来,拯救奔流不息的疲惫

怀揣地下火电厂的尖山上下

星星和灯火昼夜书写着

跨越山海、高过苍穹的传奇

思想和身体,泛着光芒

 

阿嫫是一个移动的火塘

◎吉果·瑟萝

阿嫫的背像驼峰

那是抚育五个孩子的重担留下的痕迹

阿嫫的手如枯枝

布满了寨子里沉默的岁月酿造的痕迹

已是耄耋之年,阿嫫的脸,沟壑万千

从青春一路走来,风霜的亲吻跨越世纪

 

乙辰年的雪,再次浸染山寨

阿嫫的眼珠,还那么圆溜溜

阿嫫的笑容,还那么光灿灿

阿嫫的耳语,还那么暖融融

 

啊彝历新年来了

阿嫫那间就像蜗牛一样的小屋里

已经没有了老鹰山下的目光

瓦板房没有了火塘灿洛洛的光亮

但我依然一次次梦见

一家人的说笑声在杨家湾久久飘荡

 

啊,我还听到了梦里的话——

阿嫫在,家就在

阿嫫是一个移动的火塘

 

从城市到马鹿寨

◎侯甫兵

那座耗尽温情的城在身后沉降

你顺着八分钟前的光奔跑

直到云层被风剖开金边

 

马鹿寨捧着染霞的溪流

滚落山崖的夕阳被孩子拾起

“等等我呀——”

回声惊起竹蜻蜓

 

这是长满诗歌的秘境

朝圣者在松枝上卸下躯壳

草叶下面,那些苏醒的事物正与露珠共舞

 

绵羊咀嚼云朵的影子,风在生长

你让我们暂忘996的齿轮

却教会露珠折射彩虹

 

收藏无数迷茫的脚印

只在转身时赠予星火

看石缝间那簇野花——

正推开碎岩举起紫色火焰

 

马鹿寨,在简短的诗里

你是我未曾写尽的

最后一寸春天

 

校园里的攀枝花

◎李敏

合上课本的片刻

窗外已静卧一片火红

教学楼旁那棵攀枝花

倏然嵌入春光之中

将整座教室的明亮

焐成浅浅的暖

 

铃声落下,喧哗漫过走廊

少年们笑着涌向树下

俯身拾起草丛里熟透的坠落

小姑娘的发辫间,别着斜斜的云霞

有人把一整朵绯红的心事

轻轻按进日记的某页

 

校园里的攀枝花,年年燃放

开落之间,淌成歌的河

课本深处的三线往事

在诵读声里长出年轻的根

那些炽热的年华

被岁月锻成暗红的徽章

别在四月的校服上

也别在每一声心跳的中央

 

三个害怕

◎玲珑

阳光从反方向照过来

我在我的面前裂变

折叠、跳跃,拉长、庞大

我对着另一个,模糊的我,张牙舞爪

像个孩子

这个时候,我有三个害怕

第一怕,转身,便丢了自己

第二怕,嗤笑,淹没我构建的信念

第三怕,模仿,到处都是重叠的影。

因此,我只在无人的地方裂变

比如公园的路灯下

晨起的微光中

无人的空房间

所有有光的地方

我就是,裂变的我

 

一个人的建设史

◎邓明莉

从远古河流的轰鸣醒来,

从未开封的黎明深处醒来,

我的体内开始拔节,

脊椎生长成未完工的成昆线,

锁骨里涌出金沙江。

 

我荡开红土的裙摆,高举陶罐,

俯身捡拾花生、板栗、核桃,

阳光打在我身上,需要喂养的不仅有

身体,还有精神。

 

我用左乳存放钒钛,右乳

冶炼彩云,我拆下肋骨,搭光伏板

修电站,架桥,

桥上,是一路钢铁与花果杂交

甜腥的攀枝花。

 

老 屋

◎李刚花

寂寞的时候总想起老屋

她独自待在半山腰 窗户是睁着的眼

墙搀扶着的木门与木窗岁月斑驳

牵动着我此刻的情绪

 

她的身上布满风雨的痕迹

也画着我童年的一个梦

门前的葡萄树下

欢声 一次次刻进了旧时光

那时,我是一只在生长翅膀的小鸟

 

后来多少细雨婆娑的日子

我独自依偎着那寂静的窗户

望着木栅栏外的时空出神

企盼着等我长大之后

不管路有多远

都要去远方看看 去远方寻找

 

如今,我置身于某处高楼内心

日子悄无声息我看着窗外

阳光一丝丝流淌思绪如潮

 

……哦,又是一轮红日初升

老屋啊,老屋

 

你终于有了自己的架子鼓

◎梁元松

儿子发来照片时,声线里流淌着春天

他说:格子间终于变成玻璃幕墙围起的山冈

两扇窗,推来整片森林的绿意

风在键盘上散步,光沿着显示器攀缘

 

三台电脑,摆出倔强的三角阵

多像那年他渴望的架子鼓,在琴行橱窗

闪着黑曜石的光泽我曾把萨克斯递进他手里

可他的心跳始终踩着战鼓的节拍

在沉默的练习曲里,埋下惊雷

 

如今,大西洋的潮水已退入相册

他把自己,种进异国的凌晨

让代码在指间,长出年轮

那些龙蛇盘踞的日夜,终归化作

星辰运行的轨道

 

“你终于有了自己的架子鼓”

——我说,命运从不辜负赶路的人

他把童年那架不敢说出的鼓

悄悄搬进了这个朝南的办公室

当他的手指掠过键盘

我听见,整个天空都在共鸣

 

明亮的相见

◎刘希

炊烟散去在童年的星空

那辆老牌单车已追不回祖母的呼唤

她含在齿间乳名的甜

一一沉入说书人未完的篇章

 

纸上的故乡还铺着

西征的马蹄与穆桂英的帅印

 

蛙声卖给推土机

老黑叔的烧炉暗了

旱烟袋磕不出星火

乡村货郎的拨浪鼓摇不醒沉睡的光阴

只有坟茔在麦田静立

 

记忆啊,像赤脚医生没有剪断脐带

连着往昔与我

 

若重逢在夏天的高处

在雪水洗过的蓝天下

以明亮的姿态相见

 

攀枝花 一树炽红的经典

◎刘融冰

神性的目光,掠过蔚蓝星球的腹地

在横断山的南缘

太阳风雕刻年轮

干热河谷,原始的贫瘠之上

攀枝花,一树经典的炽红

由远及近,光速绽放成魂牵梦萦的图腾

 

早些年,太平洋的风曾搅扰先辈们的睡眠

东方情结,一场雄才大略的集结

在沉默中涌动磅礴,三线次第铺开

身后,还尾随着没有飘远的硝烟

 

岁月,怒放的花朵

狮子山惊雷激荡

三块石头架口锅

那就来一场炼化

钢铁骨架一夜成形

 

漫过指缝的金沙江

牵出记忆深处的暖意

银江湖上空鸥鸟盘旋

这是时空的使者

期盼一场新的盛大的结集

 

暖水瓶彻底碎了

◎疏影

暖水瓶彻底碎了

在宣告无可挽回前

它已有无数隐蔽的疤痕

逐步 逐步 已不再保温

已习惯被评价为无用

那看似意外的彻底瓦解

其实早有先兆

它的伤口,面积扩大,

痛一点一滴累积

 

最后的碎裂,没有哀鸣

一切都寂静无声

如白色的天花板

混沌不成形状

如轻盈的空气

仿佛从未有故事发生

 

暖水瓶彻底碎了

它曾像春天的草木发芽

如今,像秋天的落叶飘零

在脆响的声音里

成为一些细碎的寒冰

 

赶 场

◎罗云

三六九逢场 无论刮风或是下雨

拐弯抹角的好日子 聚结着十里八村父老乡亲

去茨竹坪沾沾喜气

 

小酒馆贪杯 茶楼雅兴

吆吆喝喝的地摊贩敞开嗓门 像打了鸡血

人来人往的繁华街区

我得学会讨价还价 努力省下每一分金币

自油盐柴米聊起 说起话长

琳琅满目的农贸交易市场 买卖 才刚刚开张

热气腾腾的粉蒸 特色小吃 羊杂火锅

刺激着胃肠 一路走走瞧瞧

从紫阳门到正街 再到关帝庙、太安街……

 

我像个行色匆匆的过客 随随便便找了个旮旯

安抚劳顿 待风停雨歇

 

空 间

◎水中酒

我们坐在小区唯一的风口

吃便宜的小火锅

畅饮透心凉的啤酒

一只上游空荡的酒杯,深沉

在朦胧中审美,如在水一方

 

我们一起虚构得意和神圣

找到交汇点 阅读量 前沿

后来 听见了真理的流向

 

再后来 目睹了石头的谎言

为此 我们学习用喜悲、爱恨

疼痛、梦境 创造心灵史

 

裂谷冬韵

◎王国霖

又一次 黄叶飘落

枯萎的声音 碎开

细腻而轻盈地

步入冬韵

 

而后 裂谷深处

传来自然之音

一声声叩响了

花城的锣鼓

 

冬之风 铺满阳光的温煦

一时间 裂谷所有的草木

都有了好心情

从料峭寒风中探出了头

无数的绿翠

悄然穿上新衣

 

光芒大地

又一次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在裂谷里走动

如一枝绽放的梅冬韵十足

似乎受到感召,接着

无数棵攀枝花如同被点燃

那火红 乘上暖暖的风

去迎接节日

 

温馨,你下巴有坨油

◎温馨

趴在电铲的环轨上

是为了专注拯救错位

中盘的位置狭窄,且油污充盈

我歪着头焊接的模样

都被时间一一刻画下来

 

焊工的活差不多的时候

工友便提着斜销,大锤上场

此时,暑气顺着滚烫的矿石和电铲

向着整个采场蔓延

燥热,在每一寸肌肤上肆虐着

而汗水逼迫着我们感受、忍耐

铁的灰,矿石的灰,还有汗的灰

 

快下班时,焊接声依然尖锐、刺眼

暑气接连不断地从我们身体里抽走气力

坐在矿石上,疲惫像破布袋一样耷拉在肩头

阳光炙热,我喝了一口水后

确认还能倒出更多疲惫

 

看见工友也坐了下来,我刚想说话

“温馨,你下巴有坨油”

他率先开了口

 

家乡写意

◎二水

一头扎进深藏的阁楼

梦把触须延伸 抵达深冬的腹地

霜色凝重 厚实 丰满

坐井观天 高高在上的气势

像王 在深秋 如一道光

裸露金黄的身体

层层剥开 鲜活

 

秋收的尽头是荒芜 田地容纳了农事

父亲犁翻熟土 蚁群搬家

落单的苞谷 再度翻滚 躺进土地

夜在回刍 那些与稻谷与豆蔓的牵挂

唤醒 萌芽 生长

望月 回忆 冷清

 

母亲薅种来年 撒上豌豆和麦子

再把阳光加进去 然后等待

怀孕 茁壮 挺立

相见 相拥 泪泣

 

重逢间 幻化成无限的暖

猝不及防 又在意料之中

 

见 山

◎云川

宝鼎山,站了千年万年

电闪雷鸣中

青冈木和莎草

有时,会燃烧

 

山之顶

有块好地

亓伟,就长眠

在这里

 

我刚上去

秋雨,就收住了情绪

松针上的小水珠

那么的

透亮晶莹

 

大宝鼎会友记

◎张亮

去到大宝鼎山顶,前方是云南,有彩云在那边挥手

山的东北方是小宝鼎煤矿。你叹气说你兄弟又在打他老婆

山的东南方是攀钢主厂区。滚烫的钢水已经奔出了五十四年

你说你过得潦草,已经内退在家

 

如果在从前,我会召唤春天唤醒狗尾巴的风

如果在未来,我会屏蔽黑夜埋葬猫眼睛的笑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荒凉的山色不该落在你的额头

把你的笑容搅得和苦海一样

或者那笑容只是我的回忆

那时的你还穿着白裙子

 

我们聊完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暗淡的午后落满灰尘

曾经的凤凰花花影在柏油路面若隐若现,像我们年轻时的样子

如我所愿,你从公交车里伸出手,朝我挥动

直到车拐进下一个岔口

 

打 听

◎银铃子

偏僻的地方,站着一棵树,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一棵不知名的树,

在无人关注的季节里,

开出一朵朵不知名的花儿。

那些花儿,在晨光里翻起蜜蜂的细浪,

风一吹,就露出淡绿的疼痛。

 

她一直站在那里,不开花时,

无数双手伸向天空,

叶片顺着秋意下树,盖过跟前的泥土。

有人路过,却从不驻足,

每一朵花开的记忆,都在暮色中,沉寂。

 

当青苔覆盖根茎的缝隙,那些

比露水更清亮的往事,便被悄悄藏起。

她盼望远山的峰峦,送来绵长的绿,

在泥土深处,根须开始谈论来年的雨。

 

无人在乎她的名字,

她便在风里,把过往织成一圈圈脉络;

又一季繁花盛开,驻足的我,

开口向过客打听到了名字:攀枝花。

 

摇晃在半空的煤斗

◎ 阿散子妮

深情对望,让摇晃在半空的煤斗

打捞彼此瞳孔里沉默的星火

 

奔赴山河的人,心里有翅膀

跨越金沙江,飞往宝鼎山

如今,摇晃的影子拉成一条长线

两端系着过去和未来

 

只有此刻,或许才意识到

曾经离去的背影过于锋利

灼热的创造未能再次结晶

 

那些无法说出的话

却被齿轮和钢索的摩擦

完整记述

 

如今,只有低垂的白云知道

它们在寻找打开时空的开关

再次赢得属于自己的锋芒

 

江与花的共振处

◎广士

轰隆!

他们从地图各方赶来

汗水浸透铁轨

 

六十年,把山坳走成平川

安全帽接住坠落的木棉时

也轻轻接住了炼钢炉的余温

而那些木棉籽

在枕木缝里

长出细小的请柬

看,这是阳光拔节

哼成一曲湿润的歌谣

 

这是最普通的黄昏

脊背在江风中弯成桥

而多年前那枚木棉籽

正随着江水

在你我血管里

轻轻涨潮

 

彗星广场

◎ 余还森

我们空旷地发呆,从而停顿于

记忆,与休止符间。骤降的夜晚

爱是一种永恒的旋转,但并不晕眩

 

我们站在广场,宇宙的对峙点

发明拥抱,当“爱”融化成语言

地球才会旋转。顺时针,或逆时针

 

童年的乡村

◎陈可

一些噩梦像糖果,酸甜地在口中化开

逐日消弭的第五大街上

女孩跳舞的八音盒,老院子

以及系着红绳的老钥匙,一点点生锈

 

杨树从田野的乡道拔腿飞奔

被月光裹上,糖霜似的银

 

伙伴变成酸角树上的一只果实

捉迷藏。我们走向那长满青草的

旁边有一栋房屋,一条被拴着的恶犬

一根秋千的河流,正要野泳

你突然说,抬头看

 

人们一粒接一粒

从房屋的玉米穗剥落

搬进城市的铁鸽笼

夏蝉仍在焦灼地喧叫,作为鸣笛

 

童年乡村在十二岁时,已经遗落

像一列开向海边的货车

时光的尘土飞扬,我再怎么也追不上

 

我们一起

◎普光泉

如果没有风,我们一起

会在太阳下奔跑起来

如果雨来了

我们一起,也依然不止步。奔跑,

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一起,

奔跑。

一次又一次,让我们制作的风

成为我们的尾巴,也成为

我们的愉悦。

 

而水,从不问归期——

它撞过金沙江的悬崖,绕过横断的脊梁,

一路奔向你。

 

我沿着同一条渠追,穿过同一场雨,

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湿漉漉的——

像刚淘过滩的掌纹,像鱼嘴分水时

那一道不肯分开的浪。

我们一起,不停,

不停。

 

 

文章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10期、“四川文学杂志”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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