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
当前,新大众诗歌逐渐成为“新大众文艺”最具活力的代表——比如“外卖诗人”王计兵,“矿工诗人”陈年喜,农民诗人景淑贞等普通劳动者,他们将外卖、下井、种地等劳动场景与人生百态融入诗行,既倾诉着劳动者的心灵世界,也让读者从他们对生活的信念与热爱中汲取力量。长期以来,诗歌界,或曰文学界易受专业性限制,与普通民众生活存在距离,而新大众诗歌能让更多普通劳动者也拿起笔来写东西,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这不光让大家对“诗”有了更宽的理解,对“文学是什么样的”也有了更深的认识,给现在的诗歌文化带来了新活力。而且,还能让专业诗人多想想怎么突破自己,让整个文学创作更有创新的劲头。
在新大众文艺的倡导下,基层作者应如何写作诗歌呢?我想从五个方面予以阐述。
一、怎么选择主题
我认为要选择我们身边最熟悉的主题,比如我,就一直写采场,电铲。新大众诗歌的核心是“大众”与“生活”,而熟悉的主题正是连接这两者的关键纽带。为何要选择熟悉的主题?因为诗歌若想走进大众心里,就得说“家常话”、讲“身边事”。大众对陌生的、遥远的内容天然有距离感,那些脱离日常生活的空泛表达,再华丽也难让人共鸣。而熟悉的主题,无论是田间劳作的汗水、车间加班的疲惫,还是饭桌上的家长里短、深夜里的牵挂思念,都是普通人亲身经历或感同身受的片段。这些主题自带“共通性”,能让读者在诗句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这说的就是我的生活”,从而拉近诗歌与大众的距离,让诗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而是触手可及的“身边风景”。
那么,该如何选择熟悉的主题?
首先,要扎根“自我的日常”。每个人最熟悉的莫过于自己的生活轨迹:清晨赶车的匆忙、工作中遇到的难题、和家人相处的温馨瞬间、独处时的思考……这些具体的、琐碎的、真实的瞬间,都是最鲜活的素材。不用刻意去寻找“宏大”或“特别”的主题,就写自己每天经历的、感受的,比如一次成功后的喜悦、一次失意后的迷茫、一顿家常菜的味道、一次与朋友的畅谈。这些主题因为带着“个人温度”,反而更容易引发大众的普遍共鸣——毕竟,普通人的生活本就是由这些相似的日常片段组成的。
其次,要关注“身边人的心声”。除了自己的生活,身边人的故事也是熟悉主题的重要来源。小区里老人对过往的回忆、同事对未来的期盼、街边小贩的辛劳与坚持、学生对知识的渴望……这些来自不同身份、不同生活场景的人和事,同样是大众熟悉的生活图景。选择这些主题时,不用追求华丽的辞藻或复杂的技巧,只需用朴实的语言记录下他们的真实状态和想法:比如老人脸上的皱纹里藏着的岁月故事,小贩吆喝声里的生活韧性。这些主题能让诗歌更贴近社会的烟火气,反映出更广阔的大众生活面貌。
最后,要聚焦“共通的情感与体验”。有些情感和体验是跨越年龄、职业、地域的,比如亲情的温暖、友情的珍贵、对家乡的眷恋、对美好的向往、对努力的肯定……这些都是大众普遍拥有的“共同记忆”和“共同感受”。选择这些主题时,关键是要写出细节里的真实感,比如母亲织毛衣时的动作、朋友离别时的眼神、回到老家闻到的第一缕炊烟味。这些细节能让共通的情感变得具体可感,让不同的读者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情感投射,从而让诗歌真正成为大众情感的“共鸣载体”。
总之,新大众诗歌选择熟悉的主题,本质上是为了让诗歌回归生活、贴近大众;而选择的关键,就在于从自我的日常、身边的故事、共通的情感里挖掘素材,用真实的细节和朴实的语言,写出大众能看懂、能共情的生活与心声。
二、要有丰富的想象力
新大众诗歌为何需要丰富的想象力?
因为新大众诗歌扎根于日常——是田埂上的泥土、菜地里的露珠,是讲台上的粉笔、山林间的菌子,是工厂里的机器。这些场景太平常了,若只做直白的描摹,便容易落进“流水账”的窠臼,也就是老套路里,读来像看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少了些让人眼前一亮的鲜活。
而想象力,恰是给这日常场景“上色”的笔。它能让平凡事物跳出“本来的样子”,在读者心里长出新的触角:种地不只是体力劳作,而是人与土地的私密对话;种菜不只是春种秋收,而是与植物的共同成长;教书不只是知识传递,而是心灵与心灵的互相滋养。当熟悉的场景被想象力点亮,诗歌就有了“既在身边,又像远方”的魔力——读者能从诗里认出自己的生活,又能在诗里发现从未留意过的温柔与辽阔。这正是新大众诗歌的生命力所在:它不疏远生活,却能让生活在诗里焕发新的光彩,让每个人都能在诗中找到共鸣,又能在共鸣里收获一点对生活的新理解。
该如何在这些日常场景里展开想象呢?
我想,关键是给事物“换个身份”“搭个新关系”,从自己的体验出发,给细节找一个“不寻常的对应”。
不必急着给事物下定义,而是蹲下来、慢下来,盯着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琢磨。比如看土地,别只想到“能种庄稼”,想想锄头划过的纹路——它们多像大地摊开的信纸,每一道沟痕都是写给阳光的信;看菜苗,别只想到“要长高”,看看它们歪头的样子——多像刚入学的孩子,仰着小脸等露水教它们怎么跟风打招呼。
也可以给事物赋予“情感”与“目的”。机器不只是冰冷的钢铁,流水线转动时,不妨想成它们在给零件“铺跑道”,每个零件都憋着一股劲,想快点变成我们的“小伙伴”;蘑菇不只是可以吃的菌子,松针下冒出的小伞,多像森林藏起来的秘密,等着采蘑菇的人来听它讲故事。
说到底,这想象不是凭空捏造,而是从生活的肌理里“长”出来的。它要求我们带着一颗敏感的心去体验——体验土地的厚重,体验菜苗的倔强,体验粉笔的温度,体验蘑菇的羞怯,体验机器的坚韧。然后,把这些体验化作一个个“不寻常的连接”:让土地有了心事,让菜苗有了期盼,让粉笔有了呼吸,让蘑菇有了秘密,让机器有了情感。
这样的想象,让新大众诗歌既踩着生活的泥土,又扬着想象的翅膀。它让读者在熟悉的场景里撞见惊喜,在平凡的日子里读出诗意,这便是想象力给新大众诗歌最好的馈赠。
下面,我以黑小白的诗《石头一样重的雪》为例来阐述。
雪落在树上,压垮了枝条/好在,它终究会融化/树木也会长出新的枝叶//但那么轻的雪/落在父母亲头上时/就轻易压弯了他们的身体//我想接住这些石头一样重的雪/但年老的双亲,在我之前/就已清扫了所有落定的大雪
这首诗就是以日常为基础却能突破常规认知的特点。诗人的想象力首先体现在对“雪”的非常规认知重构上。雪本是轻盈的,这是大众共有的生活经验,但诗人却敏锐地捕捉到雪在不同情境下的“重量”——落在树上能压垮枝条,这是物理层面的重量;而落在父母头上,竟“轻易压弯了他们的身体”,此时的雪已超越自然属性,被赋予了情感与时间的重量,成为岁月、衰老的隐喻。这种将日常事物从固有认知中抽离,赋予其新内涵的想象,正是新大众文艺中诗歌贴近生活又高于生活的体现,它不依赖宏大的意象或晦涩的象征,而是从普通人都能感知的生活细节出发,用奇崛却不突兀的想象勾连起普遍的情感体验。
其次,想象力服务于情感的深度表达,让大众共鸣更真切。诗人想“接住这些石头一样重的雪”,这一想象将对父母的心疼、想为他们分担岁月压力的愿望具象化,雪的“重”与“想接住”的动作形成张力,把抽象的亲情与愧疚转化为可感的画面。而父母“在我之前就已清扫了所有落定的大雪”,则进一步通过想象延伸出父母默默承担、不愿让子女担忧的深沉爱意,这种基于生活逻辑的想象,没有脱离大众的情感认知,反而让亲情的表达更具穿透力,契合新大众文艺中“以情动人、为大众抒怀”的内核。
新大众文艺倡导下的诗歌想象力,并非脱离现实的空想,而是在生活土壤中生长出的创造性表达。它要求诗人从大众熟悉的世界里发现不寻常的关联,用贴近生活的语言和想象,让诗歌既能承载个体的细腻情感,又能唤起群体的共同记忆,《石头一样重的雪》正是以这样的想象力,让“雪”这一平凡意象成为连接个人体验与大众情感的纽带,展现了新大众文艺语境下诗歌扎根生活、直抵人心的力量。
三、真实
新大众诗歌为何要讲究真实呢?因为它本来就扎根在生活里、贴近普通人,要是不真实,就没法跟大家的情感连接上,也成不了传递心声的桥梁。基层诗人生活在烟火气里,写的诗得让人觉得“这说的就是咱们的日子”,真实才能让诗歌有份量、才能打动人。
首先,得带着真心去写,把脚下的土地和心里的敬畏写透。身边的日常里藏着生活的本真,写它们就是贴近诗歌的根。不用学那些复杂深奥的写法,多从民谣、民歌里找灵感,把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写出来。别玩文字游戏,不装样子,像对待生命一样认真写每一句诗,这份真心能让诗歌有力量。
其次,得用真情当灵魂,跟上人们的心跳和时代的节奏。诗歌本来就是表达情感的,新大众诗歌更需要能让人有共鸣的感情。基层诗人最懂身边人的喜怒哀乐:老农担心天旱的着急,创业者碰壁后的不服输,留守儿童想爸妈的心思,这些带着温度的情感都是好素材。不用讲述那些难懂的大道理,就让感情自然流露,比如用“妈妈缝衣服的针脚”写牵挂,用“工地上的月光”写期盼,让读者在诗里看到自己,觉得“你真懂我”。这样诗歌就成了大家寄托情感的地方。
得用真话当骨架,说出自个儿的心里话和时代的实在意思。真话不是喊口号,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实在话。可能没华丽的辞藻,但得实在、深刻,比如“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才换来粮仓满”的实在,“老街拆了,乡愁没地方放”的失落,“日子像爬坡,一步又一步”的坚持。这些话能说到普通人的心坎里,说出大家想说没说清的想法。别写得晦涩难懂,别写空话,用简单的话把生活的样子剖开,让每句诗都带着真实的味道。
以陈年喜的《炸裂志》为例,说一下诗歌的真实性。
早晨起来头像炸裂一样疼/这是大机器的额外馈赠/不是钢铁的错/是神经老了脆弱不堪//我不大敢看自己的生活它坚硬 玄黑/有风镐的锐角/石头碰一碰 就会流血//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我把岩层一次次炸裂/借此把一生重新组合//我微小的亲人,远在商山脚下/他们有病 身体落满灰尘/我的中年裁下多少/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他们是引信部分/就在昨夜/我岩石一样,炸裂一地
这是陈年喜的代表作,以其直击人心的痛感与滚烫的生命体验,为我们理解新大众文艺倡导下诗歌的真实性提供了极具代表性的范本。这种真实性,绝非简单的生活复刻,而是扎根于具体生命境遇的情感震颤与精神叩问,呈现出三个鲜明的维度:
其一,是经验的原生性。诗人以矿工的身份,将五千米深的矿井、风镐的锐角、岩层的炸裂等极具行业特质的场景转化为诗歌意象,没有华丽的修饰,只有“头像炸裂一样疼”“石头碰一碰就会流血”的直白表述。这种经验并非虚构的想象,而是身体与生存环境碰撞后的直接印记——神经的衰老、身体里的“炸药三吨”,既是对体力劳动的物理性记录,更是对中年人生存压力的隐喻。新大众文艺所倡导的真实,正是这种剥离了精英化叙事的“在地性”,也就是地域的属性,让每个具体行业、具体境遇中的生命都能在诗歌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其二,是情感的赤裸性。诗歌中对“微小的亲人”的牵挂——“我的中年裁下多少/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将底层劳动者的牺牲与家庭责任直白相连,没有煽情的渲染,却让“用自己的磨损换亲人的安宁”这一朴素情感具有了重量。这种情感不回避脆弱与疼痛,“岩石一样,炸裂一地”的结局,既是劳动场景的瞬间定格,更是精神压力的爆发式呈现。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诗歌真实,拒绝情感的“滤镜化”,而是让喜怒哀乐以最本真的姿态裸露,让读者在共情中触摸到人性的共通温度。
其三,是精神的在场性。诗人并非被动承受苦难,而是在“把岩层一次次炸裂”中“把一生重新组合”,这种在破碎中寻找意义的努力,让个体经验超越了个人遭遇,成为对平凡生命韧性的礼赞。诗歌的真实,不止于记录苦难,更在于呈现苦难中个体的精神光亮——即便身处“坚硬、玄黑”的生活,依然保有对亲人的牵挂与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所追求的“真实”:不仅是生活表象的还原,更是对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深度观照,让每一个平凡生命的喜怒哀乐都获得被书写、被尊重的价值。
《炸裂志》的力量,正源于这种不回避、不修饰的真实——它让我们看到,在诗歌的世界里,矿工的疼痛、中年的挣扎、对亲人的牵挂,都可以成为震撼人心的诗意,而这也正是新大众文艺倡导下诗歌真实性的核心所在:扎根于大地与人群,让每一种真实的生命体验都绽放出独特的光芒。
四、敏锐的观察力
新大众诗歌为何得有敏锐的观察力呢?因为它是写诗的底子和开头啊。新大众诗歌讲究贴近生活、贴近普通人,要是观察不仔细,就抓不住真实的生活场景,写出来的诗容易空洞,没法让大家有共鸣。只有看得细、感受得深,才能从生活里挖出真实又鲜活的素材,让诗歌扎根在现实里,打动人心。
怎么用敏锐的观察力来写新大众诗歌呢?
一方面,要走出自己的小圈子,去细致捕捉生活里的各种具体事物。不管是大自然的变化,例如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秋天飘下来的落叶;还是身边人的生活片段,比如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热闹、公交站台上人们等车的样子、深夜里窗户透出的灯光,这些都得用灵敏的感觉去发现、记下来。这些真实的场景和事物,是普通人生活的直接体现,把它们写进诗里,诗歌才不会是空洞的抒情,才能有那种让人觉得“这就是我们的日子”的生活质感。
另一方面,还得从这些具体事物里,提炼出大家都有共鸣的共同印象。比如提到“故乡”,很多人心里都会想到老屋、炊烟、村口的老树这些画面,这就是大家共通的记忆。诗人不光要看到事物的样子,更要读懂这些事物背后藏着的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和情感。这样一来,写出来的诗就能连接起个人的感受和集体的共同经历,让更多人读了之后能想起自己的生活,产生共鸣,为后面写出有感染力的诗句打下基础。
刚获得鲁迅文学奖的诗人王计兵的诗歌《赶时间的人》就是这样的诗。王计兵有一次送餐,因为顾客留错地址,他累计爬了18层楼才送到,结果订单超时被罚款,顾客还嘲讽他,回家路上他写下了这首诗。诗歌一发出来,短短一天阅读量就超过两千万次。全诗不长但很有力量,核心是那句“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把外卖员和所有奔波者的状态写活了。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世界是一个地名/王庄村也是/每天我都能遇到/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
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以外卖员这一当下社会中极具代表性的新大众群体为书写对象,生动展现了新大众文艺倡导下诗歌敏锐的观察力,这种观察力体现在对生活细节的精准捕捉、对群体生存状态的深刻洞察以及对时代特质的凝练这三个层面。
从生活细节的捕捉来看,诗歌用“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这样极具张力的意象,将外卖员在奔波中与时间赛跑的状态具象化。“赶”字贯穿始终,既写出了他们为了准时送达而急促的行动,又暗含着生活压力下的被迫与无奈。诗人没有泛泛而谈,而是聚焦于“风”“刀子”“火”“水”这些与奔波息息相关的元素,以敏锐的感知将抽象的“赶时间”转化为可感的画面,让读者瞬间代入外卖员穿梭于街头巷尾的场景。
在群体生存状态的洞察上,诗歌精准把握了外卖员这一群体的核心特征——“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他们的生活被订单和路线切割,季节的更替、风景的变换都被压缩成冰冷的站点,这种对生活节奏的提炼,深刻揭示了新职业群体在现代社会快节奏运转中的生存常态。“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则进一步升华,“锤击大地”写出了他们奔波的力度与艰辛,“淬火”既暗合了他们在风雨中历练的过程,也隐喻着平凡个体在生活磨砺中展现出的坚韧。诗人以敏锐的目光穿透日常表象,触碰到了群体内心深处的挣扎与坚守。
对于时代特质的凝练呈现。诗歌将“世界”与“王庄村”并置,打破了传统地理概念的边界。在全球化与城市化进程中,个体与世界的连接既紧密又疏离,外卖员作为城市流动的风景线,他们的身影串联起不同的空间,成为时代快速发展的一个缩影。诗人敏锐地抓住这一群体与时代的关联,用简洁的诗句勾勒出社会变迁中个体的位置与状态,让诗歌成为映照时代的一面镜子。
新大众文艺倡导关注普通大众的生活与情感,《赶时间的人》正是以这种敏锐的观察力,深入新大众的生存现场,用诗歌的语言记录下他们的喜怒哀乐,让诗歌在贴近生活的同时,也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五、要有美感
新大众诗歌的美,从来都藏在平常事物里,哪怕是在安宁河滩上找爬沙虫的身影,只要用心琢磨,都能写出动人的美来。为啥要把这些平常事物写美呢?因为这些是普通人天天见、天天经历的,把它们写美了,大家读着才觉得亲切,能从熟悉的生活里品出不一样的滋味,就像从家常菜里尝出了暖心的味道,这种美才实在、能让人心里亮堂。
从语言上来说,别整那些绕弯子的词,就用鲜活、真诚的话。比如写土地上的庄稼,不用堆砌辞藻,试试“玉米缨子垂着,把阳光串成了金项链”,用孩子气的想象,让庄稼有了灵动的模样;写工厂里的机器,不妨说“机床转着转着,把日子磨成了一个个发亮的零件”,用简单的比喻,让冰冷的机器带上生活的温度。采蘑菇的时候,能写“筐子里的蘑菇,撑着小伞,藏着整个山林的悄悄话”;教书的讲台前,可写“粉笔灰飘着,落进孩子们眼睛里,成了星星”等等。关键是让每个词都沾着生活的气儿,带着自己真真切切的感受。
从内涵上来说,要从这些平常事物里挖出藏着的美。比如写找爬沙虫,不光写弯腰的动作,还须写“手指扒开细沙,像在翻找日子里藏着的小惊喜”,这就是从琐碎里看出对生活的热爱,是“生命之美”;写江河里的水,不只写水流的样子,还能写“浪花拍着岸,像在数着岸边人走过的脚印”,这就从自然里品出了对时光的琢磨,是“哲思之美”。庄稼在地里生长,不只是长个子,更是“把汗水熬成了饱满的颗粒”;工厂的灯光亮到深夜,不只是照明,是“照着一群人把日子往亮里过的劲儿”。这些藏在平常里的深意,能让美更有嚼头。
更重要的是让这些美融在一起。比如写土地和庄稼,语言要像泥土一样扎实,又带着庄稼生长的灵动,又藏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读起来就既有生活的质感,又让人回味无穷。就像田埂上的草和庄稼互相陪伴,工厂的机器声和人的笑声掺着,诗歌里的词、想法、味道也得拧成一股绳,让人读着读着,就像看见自己天天过的日子,还能从中咂摸出点甜、点暖、点劲儿来。
其实啊,平常事物本身就带着美,就看你愿不愿意俯下身子去瞧、静下心来品。把土地的香、机器的响、蘑菇的鲜、粉笔的白,都揉进诗里,带着真心去写,哪怕写在烟盒上、工厂的交接班本上,那美也能像庄稼一样扎根,像江河一样流淌,让每个人读了都觉得:“哎,这不就是我们的日子嘛,原来这么有滋有味的!”
一些美,是清洗出来的/不信,你拿走白鹭身边的那条河流//再拿走干净的沙滩、吹着曲子的芦苇/最后,你取下黄昏和落日//它站在你面前,空茫茫的一张白纸上/没有和它匹配的句子/你发现,孤单也是美的//它飞起来。没有一朵云彩,天空空着/一团没有任何背景的白/征服着整座天空的蓝
景淑贞的这首《白鹭》发表在2024年《诗刊》3期的头条上,以极简的笔触勾勒出诗歌之美的多重维度。
诗歌的美,在于“留白”与“取舍”的艺术。诗人没有铺陈白鹭的形态细节,而是通过剥离其周遭的河流、沙滩、芦苇、黄昏等元素,让“空茫茫的一张白纸”般的白鹭凸显出来。这种减法式的表达,如同水墨画中的留白,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缝隙——当所有依托被抽离,白鹭的“白”反而更具穿透力,让“孤单也是美”的体悟自然浮现,于简洁中孕育着丰富的情感张力。
诗歌的美,在于意象的“共振”与“超越”。河流、芦苇、黄昏本是寻常景物,却在诗人的调度下成为白鹭之美的“背景音”。它们与白鹭的“白”形成色彩、动静的呼应,构建出和谐的意境;而当这些背景被移除,白鹭独自飞翔时,“一团没有任何背景的白/征服着整座天空的蓝”,又让意象突破了具体场景的限制,升华为一种纯粹的生命力与精神象征,让“白”与“蓝”的对比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诗歌的美,更在于对“常态”的温柔解构。人们惯于在景物的关联中感知美,诗人却偏要打破这种惯性——当熟悉的依托消失,孤单非但没有减损美,反而成为一种更本真的存在;当白鹭脱离所有背景,其“白”反而拥有了“征服天空”的力量。这种对习以为常的颠覆,让我们重新审视美与孤独、个体与环境的关系,在看似简单的诗句中触摸到深邃的哲思,这正是诗歌以小见大、以物喻情的独特魅力。
正如这首诗中的白鹭,诗歌之美往往藏在那些被精心筛选的意象、被巧妙留白的空间里,它不追求繁复的堆砌,而是以最凝练的语言,撬动读者内心深处的共鸣,让平凡事物在诗意的观照下,绽放出超越具象的光芒。
责任编辑 管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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