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裂谷处觅通途

邓明莉

昨夜，攀枝花市，中华诗词学会的几位同仁小聚。茶盏间，会长杨少波一声长叹，道出当下诗词学会举步维艰的窘境。这并非一地的孤例，而是整个传统诗词在当代命运的一个缩影。环顾周遭，质疑之声不绝：诗词至唐宋已臻化境，今人何必再作续貂之笔？数百年语音流转，平仄格律岂非刻舟求剑？那严谨的格律，究竟是美之基石，还是思想的桎梏？这些叩问，如针尖般刺向传统诗词的命脉，也迫使我们不得不直面其当代发展的迷思与可能。

首要的迷思，便是那高悬于顶的“唐宋巅峰论”。诚然，李杜苏辛，铸就了人类抒情文学的巍峨山脉。但若将此视为不可逾越、乃至无需再越的终点，则无异于宣告一种精神创造的死亡。文学史并非静止的标本陈列馆，而是生生不息的流动长河。唐人面对汉魏乐府，宋人面对唐诗，何尝没有“封顶”的惶惑？然宋词之幽微深婉，清诗之沉郁学理，皆在各自时代开出了新花。王静安先生论“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并非判旧体之死刑，恰是言明文体生命在于与新时代气息的融合。今人之情思、之境遇、之话语，与唐宋迥异。将当代人的生存体验、科技语境、全球视野，纳入古典形式的淬炼，正是诗词于当代存续与更新的根本理由。所谓“封顶”，实为精神惰性与创造怯懦的托词。

其次，是纠缠于形式的“格律变革论”。持此论者着眼语言事实：中古音系与现代普通话声调系统确已大变，依《平水韵》操觚，时有佶屈之感。然而，格律之美，绝非单纯声学记录的复写，它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形式感”，是视觉整饬、听觉预期与意义表达间精妙的张力平衡。它如同围棋的规则，约束中蕴藏着无限可能。贸然以今音彻底重订格律，恐如拆解古典建筑之榫卯，虽得局部通畅，却失整体神韵与历史延续性。更为可行的路径，或许是“知古而不泥古”：创作者深谙传统声韵之学作为文化底蕴，在实际创作中，则可在押韵（如采用更宽的《中华通韵》）与个别平仄处（于不影响节奏关键处）稍作权变，重在追求内在气韵的和谐与格律精神的把握，而非锱铢必较于古音图谱。这需要的是高明的“度”的艺术，而非简单的革命或固守。

最深层的争议，莫过于“格律束缚论”。这触及了创作中自由与规范的永恒命题。是的，格律是规范，是“镣铐”。然而闻一多先生早有睿见：“戴着镣铐跳舞。”艺术的形式规范，从十四行诗到京剧程式，从来不是自由的敌人，而是激发更高层次创造力的催化剂。它迫使诗人放弃散漫的直白，转而寻求意象的浓缩、语言的锤炼与结构的精巧。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惊人”之力，正是在与格律的反复搏斗中迸发。问题不出在格律本身，而出在将格律视为僵死教条、以辞害意的创作态度。当形式压倒了生命体验的真诚，诗词便成了文字游戏。反之，若以饱满的当代精神注入形式，则格律便能成为情感的增压器，让思想在约束中炸裂出更璀璨的光芒。

那么，当下诗词的破局之道何在？它不在遁入象牙塔的孤芳自赏，亦不在向网络流行语的彻底投降。其生机，或许藏于以下几重境界的追寻：

其一，是“深扎传统而心系当代”的自觉。创作者需补上厚重的国学与诗学功课，不是为复古，而是为获得与伟大传统对话的资格。同时，必须真诚面对当代生活，让诗词成为刻录时代心跳、安顿个体灵魂的载体。

其二，是“恪守精髓而灵活用形”的智慧。敬畏格律之美，把握其对节奏、意境塑造的核心作用，同时在具体实践中，基于现代语音感受和诗意流畅，进行不失法度的微调与创新，探索新旧融合的平衡点。

其三，是“走向人群而提升趣味”的实践。诗词学会与创作者，应主动走出小圈子，利用新媒体、雅集、公共讲座、与校园教育结合等方式，展示古典诗词的当代魅力，提升公众的审美品位，培育真正的爱好者和新一代创作者。

其四，是“学术研究与创作批评”的并重。需要严谨的学术研究来厘清脉络、辨明方向，更需要真诚、犀利的文学批评，来甄别优劣、引导风尚，避免圈子化的互相吹捧。

昨夜攀枝花茶盏旁的叹息，是警钟，却未必是哀歌。诗词的长河穿越了无数时代的裂谷，其生命力正在于那种于限制中求自由、于因袭中谋新变的伟大张力。今人所能做与应做的，不是在山脚下仰望巅峰而却步，亦不是轻易地铲平山脉，而是怀着敬意与勇气，接过这柄古老而依然锋利的语言刻刀，于我们时代的岩层上，刻下属于这个时代的、不可替代的纹路与诗行。唯有当古典的精魂与当代的生命真挚相遇、猛烈碰撞时，那看似逼仄的裂谷处，方能显现出一条通向未来的、充满光亮的通途。

前文论及传统诗词在当代的迷思与破局之道，然理论需实践印证，方向待作品照明。此处推荐“攀枝花诗词”微信公众号第303期“我的2025”专辑，其中诸作，恰如一组生动的切片，为我们探讨上述理论提供了鲜活的当代注脚。

一、深扎传统，心系当代：当“数字云涛”遇上“杏坛花雨”。

理论的第一个支点，是强调创作需根植传统文脉，同时真诚拥抱当代生活。本期诗作在此方面表现尤为突出。

试看刘余嘉《2025感怀》：“荧屏阅世岁如梭，数字云涛漫九柯。掌上山河收故纸，鬓边霜雪谱新歌。”作者以“荧屏”“数字云涛”“掌上山河”等极具信息时代特征的意象，精准捕捉了当代人透过屏幕认知世界、在数字洪流中感受时间加速的普遍体验。然而，其语言锤炼与意境营造，却深得古典七律之精髓。“漫九柯”之宏大，“收故纸”之凝练，“谱新歌”之慨然，将现代生活感受成功转化为富有诗意的古典表达。尾联“若问初心存几许，春风已度玉门多”，更以传统比兴收束，将个人年度感怀升华为一种积极开拓的精神境界，古今意境在此浑然一体。

同样，杨少波的《安宁河畔——我的2025》，则将视角投向具体的在地生活与个人志趣。“坐看青山成画意，休言白发似飘萍”，在山水审美中安顿身心；“讲罢杏坛花雨落，云帆犹忆在沧溟”，于教书育人的现实中，仍怀抱远航的壮思。诗中“安宁河”“杏坛”“沧溟”等意象，构成了从眼前实景到职业情怀再到人生理想的完整链条，证明古典诗词完全能够承载当代知识分子的现实关切与精神世界。

二、恪守精髓，灵活用形：格律框架内的自如呼吸。

关于格律是束缚还是助力的问题，本期词作提供了精彩范例。词牌固有的长短句式与音律要求，往往比诗律更严，却也激发了更高的创意。

如杨少波《凤凰台上忆吹箫·我的2025》，上片“薪火传承，春风沂水，舞雩台上歌弦”，用典雍容，奠定传承文脉的基调；下片“秋色安宁河畔，明月夜，归来枕得涛眠”，则转入亲切写实的个人生活场景。全词在严谨的词律中，实现了从宏大意象到细腻抒情的自然流转，长调的回环往复之美，恰好用来铺展一年的心路历程，形式与内容相得益彰。

再看刘明富《临江仙·2025行旅记》：“逐水寻山无定处，尘痕踏遍烟霞。”开篇即破空而来，以游踪为线。“鸟啼深树里，客醉野人家”一联，对仗工稳，画面清新，深得词体蕴藉之美。结句“来年新酒熟，还向白云赊”，在格律的收束处，迸发出洒脱闲逸的现代情致，毫无斧凿之痕。这证明，当创作者真正内化了词律的音乐性与结构性，它非但不是束缚，反而是组织思绪、升华情感的有力支架。

在诗作中，亦能看到基于表达需要的灵活处理。如唐超雄长篇五古《2025年岁暮回望赋言》，以古体之自由，兼容并包：“偶谒三星堆，神光破瘴烟。金杖接巴蜀，纵目彻大千。”将考古发现、文明思索纳入诗境。“归涤温泉色，澄明鉴华颠”，则融入了现代旅行的体验。这种相对自由的体式，为容纳更繁杂的当代事件与更奔放的思绪提供了空间，是“灵活用形”的又一路径。

三、走向人群，提升趣味：地域风物与普世情感的桥梁。

诗词要走出小圈子，必须能与更广泛的人群产生共鸣。本期许多作品巧妙地，在将攀枝花独特的地域风物，转化为具有普世意义的诗情上，做了有益尝试。

刘明富《岁末感怀》：“江畔钢花犹灼夜，枝头橙实已凝霞。”以“钢花”与“橙实”这对极具攀枝花工业与农业特色的意象并置，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独特风貌与繁荣生机，地域色彩鲜明。但诗旨并未停留于此，而是归于“莫叹鬓边秋意早，春风明日到南涯”的乐观与前瞻，这便与所有在时光中奋进的人们心意相通。

郭玉华《我的云游2025》：“春入深山观野卉，夏临绝壑听飞流。霜天策杖寻丹叶，冬日凭栏戏白鸥。”看似写个人游踪，但其对四季美景的挚爱、对自然意趣的追寻，勾勒出的是一种令人向往的现代闲适生活图景，容易引发读者对“诗意栖居”的共鸣。

结论：于当代生活的土壤中，重铸诗心。

通过分析“攀枝花诗词”微信公众号第303期这组作品，我们可以更明晰地看到：

内容上，今人可写且应写。这些诗作有力回应了“唐宋封顶论”。诗友们笔下的数字时代、教书生涯、都市乡愁、特色风物、旅行感悟，皆是古人未曾触及的崭新世界。正是这些独特的当代经验，赋予了旧体诗词新的生命与价值。

形式上，格律仍是宝贵的资源。多数优秀作品证明，在熟练掌握格律精髓的基础上进行创作，能使情感表达更为凝练、优美、富有张力。对于语音变化，诗人们更倾向于在保持格律整体精神的前提下，追求诵读的和谐，而非颠覆体系。

创作的关键，在于“真诚”与“化用”。最高的技巧，是让技巧服务于情感的真诚流露。无论是写屏幕前的感慨，还是写安宁河畔的沉思，唯有发自内心的体验，才能打动人心。同时，成功将“钢花”“数字云涛”等现代语汇“化”入古典语境，考验的正是诗人的功力。

攀枝花诗友们的实践，犹如在裂谷中耕耘出的片片绿洲。它们或许尚未形成滔天巨浪，却真切地表明：古典诗词的河流从未断绝。它的未来，不在于回到过去的孤峰，也不在于消融于白话的平野，而在于像这些作品一样，深深扎根于我们脚下这片时代的土壤，以古典的器皿，承装今人的悲欢，在约束中寻求那更动人的自由。这，或许正是中华诗词在当代最为坚实、也最富生机的发展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