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东:钢铁城里的诗意栖居者
普光泉
如今,我们还在继续着诗歌的写作与阅读——在这个语境之下,我们谈诗意地栖居,谈诗人刘成东——其意义似乎自然地流露了出来。人们普遍认为,在物质丰裕却精神贫乏的时代,诗意栖居是指向一种超越功利主义的生活方式。如中国古代陶渊明的“结庐人境”或西方现代梭罗的瓦尔登湖实验,均是通过艺术化的生活态度,来实现心灵的澄明与自由。似乎是受到这一情结的影响,2025年春天,在诗人刘成东生日后的几天,他向我提出,想去金沙江畔的拉鲊古渡拜谒一棵三百年的攀枝花树。我于是特地空出一天时间来,与他同行。
春日的金沙江畔,微风轻过,一树攀枝花正燃成一片火云。我们站在拉鲊古渡新植的一片草坪上,望着这棵三百岁的攀枝花树,枝干虬曲如龙爪,花瓣层叠似霞光,在这个春天的上午将眼前这段诸葛亮曾经渡过的金沙江映成了粉红色。
作为茶马古道上的千年渡口,拉鲊见证过无数马帮的铃铛与商旅的脚印,也让人遐想诸葛亮“五月渡泸,深入不毛”的浩荡与辛劳。而在后来的某个时间里,不知是哪双手栽种的这棵攀枝花树,始终站在江岸高处,看船筏穿梭于激流,听马帮的铃声回荡在山谷。它的根系深扎在金沙江的波涛声中,枝桠舒展成伞盖,为往来行人和他们的喟叹遮风挡雨。那些刻在树干上的纹路,定是岁月与江风的私语,也当是西南丝绸之路上无声的碑文。
此刻,落英缤纷坠入江流,恰似古人诗句中“花入江水水映花”的意境。其又何尝不是“诗意地栖居”呢!我与弟子小朱伸出手来,轻抚粗粝的树皮,或捡拾一朵被风催落的攀枝花或一片花影,指尖触到的仿佛不仅是三百年的年轮,更是金沙江畔生生不息的烟火气与诗意情结。在我的想象中——当暮色染红江面时,一树红花与满天云霞交相辉映,或许,在恍惚间还看见了马锅头的背影,嗅到挑夫们挑着茶叶、红糖与盐巴,在古道上渐行渐远所弥漫的汗味。而现实,在明亮的阳光下,这棵攀枝花树——栖居金沙江畔,作为山川与岁月的见证者,仍在春风里以自己的语速讲述着永不褪色的故事。
拜谒这棵古老的攀枝花树回来,我便写下了这段文字。之后,我在想到诗人刘成东无数诗意过往的同时再度想到了海德格尔。去拜谒这棵古老的攀枝花树时,刘成东在包里特意装了一本他编著的小册子,其中有古人写拉鲊古渡的诗,也有写到这棵攀枝花树的,其实,拜谒这棵树,是他在触摸自己内心的某些隐秘。
话题回到海德格尔。海德格尔将“诗意地栖居”视为人类存在的本质目标,强调栖居不仅是物质上的居住,更是一种精神与存在论意义上的“归属大地”。他在《诗·语言·思》中进一步阐释道:“正是诗意首先使人进入大地,使人属于大地,并因此使人进入居住。”并指出,诗意地栖居需要以“神性度量”为基础,即人通过诗性的语言与存在真理相连接,从而在天地神人四重整体中实现本真的生存状态。
在攀枝花这座以钢铁闻名的工业之城,作为第一代攀枝花开发建设者的刘成东,正是在数十年的时间里倾心于用文字为钢筋水泥浇灌温情与温度,在这“不毛之地”诗意地栖居。这位来自司马相如诞生地——四川蓬安、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的诗人,在工作与生活中总是将生命的热忱与艺术的执着熔铸成一行行诗句。在这有矿的地方,在工业文明的轰鸣声中,开辟出一片诗意栖居的天地。作为原《攀枝花文学》一名尽职的编辑与攀枝花市作家协会原主席,也是攀枝花第一代诗人中的领军人物,他的创作不仅是个人情感的表达,更是一座城市的精神画像。
钢铁与诗歌:工业文明的诗意解码。刘成东的诗歌始终与攀枝花的地域特质紧密相连。这座因三线建设而生的城市,承载着新中国工业化的记忆,也烙印着诗人独特的生命体验。在诗集《体验》中,他写道:“钢花飞溅的夜晚/月光在炉膛里淬火成银”,以“钢花”与“月光”的意象碰撞,果断地解构了工业生产的冰冷本质,很自然地赋予其美学意义上的升华。这种对工业场景的诗意化处理,打破了传统工业文学的宏大叙事模式,转而从个体视角捕捉劳动者的生命状态。正如评论家吴思敬所言:“刘成东的工业诗不是简单的歌颂,而是对人在机械中的存在困境的深度关怀。”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指出:“此在总是‘在世界之中存在’”,强调人与世界的互动是生存的本质。刘成东的诗歌正是通过“在世存在”的视角,将工人与钢铁的关系重构为一种“操劳”的生存状态。例如《夜班》一诗中,他写道:“铁砧在掌心发烫/汗珠坠入熔炉,化作星辰的碎屑”,将劳动的艰辛转化为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这种“操劳”不仅是体力的付出,更是“此在”在工业世界中展开自身存在的过程,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此在的本质在于它的生存。”
在《若木花》中,诗人将攀枝花的市花“攀枝花”喻为“通天之树”,以“攀星追月”的意象勾勒出城市的精神图腾。这种将自然意象与工业文明结合的写法,既呼应了城市的历史脉络,又构建了独特的地域美学体系。当他在《高原》中描绘“铁轨如血管般延伸”时,钢铁不再是冰冷的物质,而是城市生命的脉搏。这种对工业符号的创造性转化,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抒情,成为城市精神的镜像。
大地书写:地域经验的深度开掘。刘成东的创作始终扎根于攀枝花的土地。作为从工人、教师到编辑的“跨界”诗人,他对所栖居的这片土地的理解兼具亲历者的质朴与思考者的深邃。在散文集《夜雨心窗》中,他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攀枝花的市井生活:“夜雨敲打着铁皮屋檐,像一首没有节奏的爵士乐”,将工业城市的日常景象转化为充满韵味的文学场景。这种对城市细节的捕捉,展现了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力。
海德格尔强调“世界并非外在于人的客观空间,而是人通过‘因缘整体性’揭示的意义网络”。刘成东非常诗意化的散文《苏铁林笔记》正是对这一观点的实践。他写道:“苏铁的刺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未说出口的誓言”,将自然景观与城市记忆交织,构建了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世界”。这种“在世存在”的书写方式,使攀枝花的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家园。
在非常著名的、铭刻在攀枝花大梯道的《攀枝花赋》中,刘成东以赋体形式全景地展现城市的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当他在文中写道“铁龙飞舞,钢花璀璨,若木花开,通天彻地”时,我们不难看出,他不仅勾勒出了攀枝花的工业风貌,更将苏铁林、金沙江等自然景观纳入城市叙事,构建起了工业与自然交融的独特美学空间。这种“大地书写”的创作路径,使他的作品具有鲜明的在地性,也引发了读者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思考。
精神向度:苦难中的诗意超越。刘成东的诗歌始终保持着对生命本质的追问。在获得四川文学奖的诗集《体验》中,他直面生活的苦难:“伤口在盐水中结痂/疼痛成为另一种勋章”,以隐忍的笔触表达对苦难的超越却不失积极乐观。这种“向死而生”的生命哲学,在《高原》中进一步深化:“高原的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也像母亲的手”。诗人将自然环境的严酷转化为生命的力量,展现出人类在困境中的坚韧。
海德格尔提出“向死存在”是此在本真性的核心。刘成东在《黑月亮》中写道:“死亡是唯一的礼物/它让每个黎明都成为奇迹”,将死亡从终结的隐喻转化为存在的动力。这种对有限性的直面,与海德格尔的“向死而在”形成呼应——诗人通过诗歌将对死亡的“畏”转化为对生命意义的主动筹划。
而在散文《拾梦明珠海》中,刘成东描述玉树地震后的重建:“废墟上长出的格桑花,比任何宝石都更耀眼”。这种将现实苦难与精神信仰结合的写法,使作品具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本真时间性要求人们通过对自身存在的觉醒,将时间从被动流逝转化为主动创造价值的资源。”
评论与创作:双轨并行的文学实践。作为兼具创作与评论能力的“两栖”作家,刘成东的文学批评始终保持着对本土文学的关注。他在《刘成东评论随笔选》中,以犀利的笔触剖析了当代诗歌创作中的问题,强调“诗歌应扎根于生活土壤”。这种创作与评论的互动,使他的诗歌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自我审视意识。
海德格尔认为“语言是存在之家”,而刘成东的评论实践正是这一命题的印证。他在《攀枝花诗选》的序言中写道:“诗歌不是逃避现实的麻醉剂,而是照亮前路的火炬”,将文学视为“此在”在语言中展开存在的途径。这种对语言本质的思考,使他的评论超越了形式分析,直抵诗歌存在的根基。
永恒的追寻:诗人的精神肖像。纵观刘成东的创作,始终贯穿着对“真善美”的追寻。无论是《黑月亮》中对人性的叩问,还是《阳光如水》中对温暖的渴望,都展现了一位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在《攀枝花赋》的碑刻前,当阳光透过文字洒向大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变迁史,更是一位诗人用文字构筑的精神丰碑。
海德格尔晚期提出“存在者之存在”与“存在本身”的区分。刘成东的诗歌正是通过“此在”的生存体验(如工人、教师、诗人等身份),揭示了存在本身的动态性与可能性。例如《五月的苏铁》中写道:“每一片新叶都是未完成的诗行”,将个体的生命轨迹与存在的开放性统一起来,呼应了海德格尔对“可能性境遇”的强调。
诗意栖居的当代启示。刘成东用大半生的时光,将攀枝花这座钢铁之城转化为诗歌的沃土。他的创作证明:在工业文明的喧嚣中,诗歌依然可以是灵魂的栖息地,在现实的困境里,文学依然能照亮生命的希望。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存在的意义必须通过时间性来显现”,刘成东的诗歌正是以时间性的维度,将“此在”的生存经验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追问。作为他的弟子与读者,我始终记得他那句充满力量的叮嘱:“写诗,就是为生命立碑。”
后记:在此文写出发给刘老师本人看后,他没提出别的意见,而是发回他自己看好的作品目次:诗歌作品有——遥远的黑谷(1989.4.诗人);体验雷雨(1993.3.星星);我就是你的泥土(1995.11.诗刊);高黎贡之巅(2005.5.上海文学);金沙夜月(2010.11.星星);我骄傲,我是一座桥(2001.8.10.四川文艺报)。散文作品有——五月的苏铁(1997.5.1.中国文化报,1998.5.8.人民日报);攀枝花看花(2002.12.5.文学报);攀枝花的六尊雕像(2003.4.攀枝花文学)若木•若水•后稷(2008.11.16.四川政协报)。文赋作品有——攀枝花赋(2009.9.1.光明日报);玉泉赋(西区玉泉广场)。散文诗作品有——聆听二滩(1999.1.23.人民日报);渔门岛六章(2008.11.四川文学);欧营二章(2007.4.星星)。评论作品有——读诗碎语(1989.3.星星);诗歌,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1999.5.4.文艺报)。
责任编辑 管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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