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司马懿传》：在烟火气里看懂一个“活”的人

山南之楠

提起司马懿，不少人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多半是戏台子上那张白脸——奸猾、隐忍，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一出手就会要人的小命。可攀枝花作家张亮的《司马懿传》（2024年11月，民主与建设出版社出版）偏不这么写。张亮的写作给人感觉像个老邻居，泡一杯粗茶，随意坐在藤椅上聊天；在一阵子的嬉笑怒骂中，就把那些被史书简化了的“权谋”“隐忍”掰碎，掺进柴米油盐的日常，让你忽然发现：哦，原来这位能熬死诸葛亮、斗赢曹爽的大人物，也有过睡不着觉的夜晚，也犯过浑，也曾经在人生的路口无助地徘徊过。

翻开书页看去，最打动我的，是那些似乎极“不体面”的细节。比如，写青年司马懿被曹操征召，他装病，并且居然能够一装就像模像样地在家里躺了七年。这些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史料里，也就一句话的事，张亮却添了笔烟火气：“夜里，听着窗外巡夜的梆子声，他总摸一把后颈，那里的汗渍能洇湿半块枕巾。”这哪是运筹帷幄的“冢虎”呢？分明就是个怕惹麻烦的普通人嘛！再如，平定孟达叛乱时，司马懿八天急行军一千二百里，书里没写将士牺牲的壮烈，反倒写“诸葛亮既厌恶孟达的为人，又觉得有三郡归蜀是大好事，本来处于两难之间，但如今看司马懿大军已到，蜀军已无机会，便只派出一支人数不多的军队应付……”让人觉得分析自然而又接地气。

钱穆在《中国历史研究法》里说过：“读史要能看出历史人物的‘气’，这气不是英雄气，是人气。”张亮显然是吃透了这话的。他写司马懿在曹丕、曹植兄弟间站队，没说什么“深谋远虑”，只写他每次去曹丕府里，都提着老婆张春华做的酱菜。写司马懿晚年装病骗曹爽，也没渲染“老谋深算”，反而写，“婢女将他见客的衣服捧给他，请他更衣。他双手颤抖，完全接不住衣服，任由衣服滑落在地上”。

胡适谈现代传记时说，好的传记要写出“人格进化的历史”。张亮笔下的司马懿，就像一块被岁月慢慢磨亮的攀枝花钢锭。年轻时在温县老家种麦子，他算不准天旱，却懂得“苗稀了要补，太密了要间”；后来在辽东打仗，面对连绵暴雨，他一刀斩了劝迁营的都督令史张静，血滴在雨地里晕染开来。这种从庄稼人到军事家的转变，没有豪言壮语，却藏在“计算粮草时总用老家的斗”“扎营时先看水流走向”这些细节里。

司马迁在《史记》里写刺客游侠，最看重“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张亮写司马懿的“义”，却带着点攀枝花人特有的实在劲儿。高平陵之变后收押曹爽，他特意让人给曹爽家送棉衣，不是伪善，是“怕天冷了，牢里冻出人命，又要多桩官司”；平定辽东斩了公孙渊，却让人把当地孤儿带回洛阳，养在军营里学识字，就像当年父亲教他念《论语》那样。这种不把“仁义”挂在嘴边，却把分寸藏在骨子里的写法，倒比那些高谈阔论更见功力。

书里的配角也活泛。张亮写邓艾初见司马懿时还是个结巴的小吏，“我叫邓艾艾艾艾……”“司马懿的二儿子司马昭和他开玩笑：‘卿称艾艾，不知道有几艾？’邓艾回答：‘好比孔子说凤兮凤兮，其实只有一只凤。’”后来邓艾偷渡阴平，书里补了笔他“摸着岩壁想起司马公的话”。连诸葛亮都多了点人间气——五丈原对峙时，司马懿从使者嘴里听说诸葛亮“食少事烦”，夜里翻出张春华织的蜀锦，“摸着那细密的针脚，忽然叹了句：‘这人，活得太紧绷’”。

张亮是攀枝花人——攀二代，攀枝花这地方44个民族散杂居的气质好像也渗进了笔里。攀枝花的山是硬朗的，钢是实在的，连说话都带着股“不绕弯子”的劲儿。书里写司马懿打仗，不说“兵法如神”，只说“喜欢拉着黄权闲聊，了解蜀汉情况。他觉得黄权是个人才，曾经问黄权，像你这样的人物，蜀中有多少？黄权也很会聊天，说我在蜀中算不上什么人物，也就是您看中我。”这样轻描淡写而又颇为亲切的聊天内容，也体现在讲述司马懿与诸葛亮的书信往来，通过信件，司马懿掌握了对方的心态，也了解到更多信息。这种“盯着脚下”的写法，比那些“决胜千里”的空话，更让人觉得可信。

当然，这部传记也不是没缺点。比如写司马懿与诸葛亮的精神碰撞稍显简略。但正如攀枝花的钢总要留着点毛边，这些不完美反倒让司马懿更真实。就像老匠人打刀，不会把花纹磨得太光，露着点锻打的痕迹才见真功夫。

合上书页，笔者正好看到窗外的老陈在修自行车。老陈年轻时是一家工厂的技术骨干，后来厂子倒了，他摆过地摊，送过外卖，现在靠修车营生，每天乐呵呵的。我忽然觉得，老陈和书里的司马懿，好像有点像——都在时代里讨生活，都有过难的时候，都懂得“能屈能伸”不是怂，是过日子的本事。

张亮曾说：“写司马懿，不是想教谁玩心眼，是想告诉大家，那些看起来‘厉害’的人，其实也和我们一样，在一个个坎儿里熬过来的。”这话实在，读这本《司马懿传》，就像听一个懂行的人讲邻居家的故事，没有大道理，却让人明白，所谓传奇，不过是把普通人的日子，过成了不普通的样子。

简而言之，对于想了解司马懿，又怕史书太枯燥的人来说，这本《司马懿传》挺合适。它不装，不端，就像坐在巷口茶馆里听人聊天，聊着聊着，就把一个千年前的人，聊成了仿佛见过的老街坊。

                                                                              责任编辑 管夏平